腊月二十九,雪停了。萧山的雪下了三天三夜,把山路埋得严严实实,石阶不见了,竹林被压弯了腰,偶尔能听见“咔”的一声,是某根竹子终于撑不住,断了。天放晴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范怀仁拿着扫帚,从门口开始扫雪,一直往山下扫,扫一段歇一会儿,歇一会儿扫一段。雪太厚了,扫帚推不动,他用铲子先铲,铲出一条窄窄的路,再用扫帚扫干净。萧月蹲在门槛上看他扫雪,小狸蹲在萧月旁边,一起看。
萧月问:“师父,扫雪干什么?”范怀仁头也不回地说:“明天下山。”萧月眼睛一亮:“下山?去赶集?”范怀仁没有回答,继续扫。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孩子的记性,该记的不记,不该记的倒记得清楚。他上个月随口说了一句“过年了该下山买点东西”,萧月就记住了,记住了“下山”,记住了“过年”,记住了“买东西”。他记不住半夏的根是黄的还是白的,记不住丹参治什么病,但他记住了“下山赶集”。范怀仁铲了一铲雪,把雪扬到路边,雪散开,像面粉。萧月从门槛上跳下来,跑进雪地里,跟在他后面。小狸也跳下来,跟在他们后面,但雪太深了,它一跳就陷进去,只露出一个头。它挣扎了两下,从雪里蹦出来,甩了甩毛,蹲在路边,不跟了。
“师父,我帮你扫。”萧月伸手要拿扫帚,够不着。范怀仁把扫帚换到左手,右手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树枝,递给他。“你扫这边。”萧月接过树枝,在雪地上划了一下。树枝太细,雪纹丝不动。他又划了一下,还是不动。他又划了一下。树枝断了,他愣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半截树枝,然后蹲下身,用手扒雪。雪是松的,一扒就开,他扒了两把,回头冲范怀仁喊:“师父,我用手扒!”范怀仁看着他扒雪,没有说“别扒”,也没有说“手冷”。他看了两秒,转回头继续铲。萧月在雪地里,手里攥着雪团,左手攥一团,右手攥一团,两只手冻得通红。
扫到半山腰的时候,范怀仁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喘气。萧月在旁边蹲着,把他的“雪球部队”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,大的在左边,小的在右边,一共八颗。“师父,你看!”萧月指着他排好的雪球。“嗯。”“这是军队。”萧月说,“这个是将军,这个是副将军,这个是士兵。”他指着最大的那颗说。范怀仁看着他,没有说“无聊”,也没有说“走吧”。他靠在大石头上,看萧月排兵布阵。萧月把将军挪到左边,又挪到右边,又挪到左边,又挪到右边。小狸从旁边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士兵上,士兵碎了。小狸低头闻了闻碎雪,打了个喷嚏。萧月看着小狸,看着碎了的士兵。“小狸!你压死我的士兵了!”小狸没理他,站起来,走开了。
扫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范怀仁回头看了一眼,那条窄窄的路从家门口一直通到山脚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萧月跟在后面,白头发上沾满了雪,睫毛上也沾了雪,鼻尖冻得红红的。范怀仁看着他。“冷吗?”萧月摇头,缩了缩脖子,但他没说冷。范怀仁伸出手,把他头上的雪拍掉。“回去吃饭,明天早点起来。”萧月点头跟着往回走,走两步忽然说:“师父,明天真的去赶集?”“嗯。”“真的真的?”“嗯。”萧月不问了,踩着范怀仁的脚印往回走。他的鞋湿了,裤腿也湿了,但他不觉得冷。他想着明天,明天要下山,下山就可以看见很多人,很多东西,他还从来没有下过山,不知道山下面什么样,不知道集市什么样。他想着想着,踩到一个坑里,绊了一下,一把抓住范怀仁的衣角,没摔。
三十儿一大早,天还没亮萧月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做梦想醒的,他梦见集市上有卖糖葫芦的,红红的,亮亮的,一串一串插在草靶子上。他没吃过糖葫芦,不知道什么味道,梦里也没吃到。他伸手去够马上就要够着了——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椽子揉了揉眼睛,小狸还蜷在他枕头边,尾巴搭在他脸上。他轻轻掀开被子起来穿衣裳,穿反了,又脱了重穿。小狸睁开眼看了看他,又闭上了。他走到灶房,范怀仁已经把粥熬好了,正在往竹篓里装东西。竹篓是昨天准备好的,里面放着几把草药、一袋干蘑菇、一小包晒干的红枣。这些是要拿去集市上卖的,卖了钱买年货。
“师父,我饿了。”萧月说。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萧月搬了个小板凳,踩上去够到锅盖,锅盖烫手,他“嘶”了一声,缩回手,吹了吹手指,又用袖子垫着揭开,盛了半碗粥,端着碗坐到灶台边喝。小狸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。萧月撕了一小块馒头丢在地上,猫低头吃了。
吃完饭,范怀仁背上竹篓,萧月跟在他后面,小狸跟在他们后面。雪地太滑,走到半山腰小狸不跟了,蹲在路边舔爪子。“回去吧。”萧月对它说。小狸抬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萧月一眼,才慢慢消失在竹林里。
山下的小镇叫青溪镇,不大,一条街从东走到西,用不了一炷香。但今天人多,到处都是人,卖东西的摆了一长溜。卖菜的,卖肉的,卖布的,卖糖葫芦的,卖年画的,卖鞭炮的,还有耍猴的。萧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,他抓着范怀仁的衣角,不松手。
范怀仁在街边找了个空地,把竹篓里的草药、干蘑菇、红枣摆出来。萧月蹲在旁边,眼睛不够用了,看左边有人卖糖葫芦,看右边有人吹糖人,看前面有人踩高跷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累了,低下头不看,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,继续看。他面前的街面上有人放鞭炮,他吓了一跳,又往范怀仁身边挪了挪。
“师父,那是什么?”萧月指着糖葫芦。
“糖葫芦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甜。”
萧月的嘴动了一下。范怀仁没有说“给你买一串”,萧月没有说“我要吃”。萧月看着那串糖葫芦,山楂红红的,亮亮的,插在草靶子上,风吹过来,糖衣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,光刺进他眼睛里,他眯了一下眼。他低下头不看,过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来买药的人不多,草药卖了几把,干蘑菇卖了两袋,红枣卖了一包。范怀仁把铜板收进钱袋里,站起来拍了拍衣袍。“走吧,去买东西。”他先去卖肉的摊子买了一块五花肉,肥的厚,瘦的薄,用草绳系着装进竹篓。又去买了一袋米,扛在肩上。又去买了两根红烛、一刀黄纸、一小包茶叶。萧月跟在他后面,手里攥着范怀仁给他的一枚铜板,攥得紧紧的,手心出汗了。
路过糖葫芦摊子的时候,萧月停下来。他站在那里看着糖葫芦,范怀仁走出去好几步,回头发现他没跟上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萧月,萧月看着糖葫芦。“萧月。”范怀仁喊他。萧月没听见。
“萧月。”又喊了一声。
萧月回过神,跑过来。“师父,我没要买。”萧月说。范怀仁看着他,过了两秒,他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卖糖葫芦的。卖糖葫芦的拔下一串递过来,山楂在糖浆里亮晶晶的,像一串红灯笼。范怀仁把糖葫芦递给萧月。萧月接过来,抬头看范怀仁,低头看糖葫芦。“谢谢师父。”他没舍得咬,举着糖葫芦看。竹签上串着六颗山楂,糖衣破了,露出里面的山楂肉。他舔了一口,甜的。他的嘴咧开了,笑了。
回去的路上,萧月走得比平时快。举着糖葫芦啃,啃一颗,走一段,啃第二颗,又走一段。啃到第四颗的时候,范怀仁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吃慢点,还远。”萧月放慢了速度,但没放慢太多。他舍不得吃完,剩最后两颗的时候,他把糖葫芦举到范怀仁面前。“师父,你吃一颗。”“你吃。”“还有两颗呢。”“你留着。”萧月把糖葫芦收回来,啃了第五颗,剩一颗不吃,一直举着,走到山上最后一颗还举着。到家门口时,竹签上只剩最后一颗,糖衣化了,黏糊糊的,滴在他手上。他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,把竹签扔进灶膛里。竹签在火里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冒出一股烟。
灶房里,范怀仁把买来的东西从竹篓里一样一样拿出来。肉挂起来,米倒进缸里,红烛和黄纸供在桌上。萧月蹲在灶台边,舔手上的糖。范怀仁看了他一眼。“去洗手。”萧月站起来去洗手,洗完了又蹲回来。
“师父,过年为什么要买红烛?”
“点灯。敬菩萨。”
“菩萨在哪?”
“在心里。”
萧月没听懂,抬起头看了范怀仁一眼。范怀仁没有看他,在收拾竹篓。萧月又问:“师父,我们家有菩萨吗?”范怀仁想了想。“有。你见过。”“在哪?”“在灶台后面。”萧月跑到灶台后面看了看,除了柴火什么都没有。他跑回来。“师父,灶台后面没有菩萨。”“搬家了。”“搬哪去了?”“搬到你心里了。”萧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又看了看范怀仁的脸,觉得师父在骗他,但师父的表情不像在骗人。他不问了。
晚上,范怀仁把红烛点上,供在灶台上。烛火跳了两下,稳了,灶房一下子亮堂起来,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大一小。范怀仁把黄纸烧了,纸灰飘起来,落在烛台旁边。萧月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烛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,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。小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蹲在萧月脚边舔爪子。
范怀仁把五花肉切了一半炖在锅里,灶膛里的柴烧得旺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飘了一屋子。萧月的肚子叫了一声,他用手捂住肚子,又叫了一声。范怀仁看了他一眼,把锅盖揭开,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,吹了吹,递给他。萧月接过来,咬了一口,烫得他直吸气,嘴张着不敢合。他嚼了两下咽下去,又把剩下的塞进嘴里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什么味?”
萧月想了想。“肉味。”范怀仁没笑了,但萧月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萧月吃得很饱。肉炖烂了,范怀仁盛了一大碗,两个人分着吃。小狸蹲在桌子底下,等萧月丢肉骨头给它。萧月啃完一块,把骨头丢下去,小狸叼着骨头跑到灶台后面,蹲在柴火堆里慢慢啃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淡淡的,挂在桂花树梢。灶台上的红烛还燃着,烛泪沿着蜡烛淌下来,凝成一小堆。
萧月困了,他趴在桌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“师父,过年了是不是?嗯。”萧月闭上眼睛,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暖黄色。范怀仁看着他,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白发拨开。萧月没醒,呼吸沉下去了。范怀仁把他抱起来,放到床上。萧月翻了个身,把小狸从床尾拽过来,搂在怀里。小狸没有挣扎,蜷在他怀里,呼噜呼噜的。范怀仁站在床边看着他们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,转身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灶台上的红烛还燃着,烛火在空荡荡的灶房里跳动。他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,听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的响,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近近的鞭炮声。
过年了。
萧月六岁的年,就这样过了。他记得那天的雪,记得那天的糖葫芦,记得那天的肉,记得师父说菩萨搬到他心里去了。他不知道菩萨长什么样,但他觉得,菩萨应该是师父的样子。不会笑,不骂人,会煮粥,会在过年的时候买一串糖葫芦。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,小狸的呼噜声闷闷的,从被窝里传出来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。他听着那呼噜声,梦见了糖葫芦,梦见了菩萨。菩萨没有脸,但他觉得,菩萨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