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当初那般亲近……约莫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份,想从中谋得些什么。人非草木,他哪怕曾有过一分真心,也不该绝情至此。
崔琢紧抿着唇,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。
眼下二叔母刚诞下一对幼子,崔家遭此大难,便如利刃悬在头顶,不知何时会落下,几乎是失了章法地要向天子投诚。
他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,无法高高在上地去斥责族亲愚蠢心狠,可令莺那夜在宫中难以启齿的遭遇,她已苍白着脸告诉自己了。
至于小妹与天子所谓的旧缘,崔琢不必多问,也大致能猜出始末。
当今天子心思难测,行径骇人,说一句癫狂也不为过,又岂会为美色所迷。
说到底,若进献美人当真有用,此等好事还轮得到他妹妹吗?
父亲不肯受辱而自愿赴死,也同样是为了保全族人。如今将小妹徒然送入宫中,无异于推她入火坑。
献女求荣,这未免让人不齿。
“此事我会去周旋。”崔琢垂眼看着令莺,声音温和了几分:“不必害怕。”
“阿兄不嫌我惹麻烦吗?”令莺忽然问他,
“谈不上麻烦。”崔琢面色平静:“我是你兄长,理应护着你。”
令莺听了,身子轻轻向他凑近了些,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,认真道:“阿兄身子不好,我也会护着阿兄的,阿兄也别怕。”
崔琢微微一怔,不禁有些意外。
若是寻常贵女遭遇这些,恐怕自绝的心都有了。她倒从未一蹶不振,先前病中身子难受得厉害,包着两汪眼泪,几大碗苦药仍是眼都不眨便闷头咽下,不曾怨天尤人过半句。
事到如今,崔琢分毫不认为妹妹蠢钝,只是自幼养在外郡,心性纯稚,从前无人好生教导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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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欲静,却风不止。
未过几日,崔琢便因忤逆不孝之名,被叔父罚去祠堂抄写族训,一跪便是大半夜。
这时节乍暖还寒,祠堂更是阴冷幽暗。阿兄本就病弱,近日又犯了咳症,仍执意护着她,不愿让她卷入是非中。
令莺心中惶然,也实在想不明白。
她当初的确救了元霁,可此前从无人提及,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。如今叔父执意将她推去人前,反而闹得人尽皆知。
而她昏迷不醒地被宫人送回,愈发像坐实了某种不堪的传言。那些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脸上,至今仍含着难以言说的古怪,更多的则是指责或鄙夷。毕竟崔家如今的惨状,正是出自她亲手所救的天子。
令莺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戕害全族的帮凶,往日本就不被接纳,如今更是与罪人无异。
这一切压得她哑口无言,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,肺腑中又像被泼了一碗滚烫的黄莲水,苦得她心脏紧缩,连喉头都哽得发不出声,纵是万般想解释,也不知从何辩起。
是她自作自受,偏要不顾性命去救他。也是她想方设法从太后宫中跑出去,才被元霁罚跪在暴雨里,直至昏迷。
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。
即便有崔琢竭力护着,令莺仍被二房长辈叫去,翻来覆去地盘问她与元霁的过往,及宫变那夜她亲眼所见的情形。
令莺被迫一遍遍回答,每说一次,都像在往心口割刀子,缓慢而粗重的钝痛。
她手指掐进了肉里,苍白的脸涨得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这段日子以来,叔父也早生华发,眉间那道深纹从未舒展过,面容憔悴不堪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令莺望着这张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的脸,眼眶骤然一热,忍无可忍地问道:“叔父究竟要让我做什么?”
事到如今,令莺不愿永远躲在阿兄身后,更不忍唯一待自己好的阿兄受牵累。可若真要她抛却尊严,被迫去做什么不堪之事,她也绝无可能低头。
叔父沉默良久,眉目间的冷厉渐渐散去,显得无奈至极。“莺娘,非是叔父逼你,而是崔家如今已无路可走,坐以待毙便是在等死。”
他闭了闭眼,接着说道:“宫中正在筹备追封大典,圣驾已亲往灵山,奉迎灵位回京。我会安排人送你去,你只需寻个时机,见陛下一面,不必提家事,只叙旧情便可。若陛下念及患难的情分,哪怕稍加垂怜,崔家便有一线生机。”
说罢,叔父甚至还宽慰起她来:“崔家如今戴罪,你也难再寻得什么良配。若能侍奉天子,于你反倒是个好归宿。”
令莺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,几乎麻木地听着,眼眶通红像是兔子。
过了许久,她才抬起眼望着他。
“我去就是。”令莺哑声说:“只是叔父须得答应我,无论成与不成,都莫要再为难阿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