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置室的灯还是冷的。
白的,青的,像停尸房里的那种。我盯着灯管看了两分钟,眼睛花了,闭上,灯管的影子还在视网膜上烧,像某种烙印。
门开了。不是赵山河,不是张茂林,是管教。手里拿份文件,牛皮纸封面,红章,像某种判决书。
“苏砚,有人要见你。”
我愣住。手指捏着床沿,木头割着指腹,像某种刀片。
“见我?”我说,“谁?”
“证人。”管教顿了顿,看着我,“街道办的,拆迁办的,城投的。三个证人,分别谈话,分别作证。组织让你听,让你说,让你选。”
“选?”
“选。”管教点头,“选配合,还是对抗。选保环,还是扯链。选你老婆,还是选你自己。懂我意思吧?就是那种……证人说了,你就得认。证人不说,你就得扛。”
我僵住,像被某种电流击中。
证人。街道办的,拆迁办的,城投的。三个证人,分别谈话,分别作证。
他们说什么?说我老婆?说三百万?说拆迁款?
“管教,”我说,“我能见吗?”
“能。”管教点头,“一个一个来。第一个,街道办的。第二个,拆迁办的。第三个,城投的。你听,你说,你选。”
门又开了。进来一个人。
五十多岁,女的,矮,胖,戴眼镜。我认识。街道办的王会计,我老婆的同事,干了二十年,经手的拆迁款上亿。
“苏主任。”她叫我,声音小的,像蚊子叫,“我……我来作证。”
“作证?”我说,“作什么证?”
“作证……”她顿住,手指去够衣角,够到,捏着,像某种挣扎,“作证你老婆的账。三百万,去向不明。每一笔,我都见过。每一张条子,我都签过。懂我意思吧?就是那种……我知道,可我不敢说。”
“不敢说?”我开口,声音哑了,像被掐过,“为什么不敢说?”
“为什么?”她笑了笑,不是高兴,是苦笑,嘴角往下扯,脸皮皱着,“因为李主任。因为陈科长。因为周凯。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着我,眼神躲的,像某种害怕,“因为张主任。因为赵书记。因为这条链,这根,这个微腐败的源头。我说了,链就断了。链断了,我就没了。懂我意思吧?就是那种……证人说了,证人就没了。”
我僵住,像被某种电流击中。
证人说了,证人就没了。这就是基层微腐败。小人物扛大事,大人物扛小事,证人扛所有事。
“王会计,”我说,“那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了?”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抖的,像某种病,“因为……因为张主任让我来。让我来说,来说你老婆的账,来说三百万,来说去向不明。让我来说,让你认,让你扛,让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着我,“让你配合。”
“配合?”
“配合。”她点头,“配合了,你老婆没事,我没事,大家都没事。不配合,你老婆扛,我扛,大家都扛。懂我意思吧?就是那种……证人说了,是配合。证人不说了,是扛。配合了,从轻。扛了,从重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不抖。数钱的时候不抖,现在也不抖。可心在跳,跟台老机器似的,咔哒咔哒转。
配合?扛?证人说了,证人就没了。证人不说了,证人就得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