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本王?”
我着实感到意外。
李宴殊微微颔首,看似专注地看着我的脸庞,眸色却有些飘忽失神,仿若透过我看到了极为遥远的过去,声音带有回忆往事的渺远。
“当年……臣十三岁。”
“北境大捷,王师凯旋。”
“殿下纵马长街,归京。”
他微顿片刻,仿若想起了那日的喧嚣与荣光。
“那日,朱雀长街人潮涌动,万民空巷,臣也挤在人群之中,对殿下遥遥相望。”
言及此处,他向来沉郁的眼眸深处,竟无形萦绕起少年人特有的憧憬。
“臣看到殿下银甲白马,自长街尽头缓辔而来,身后是得胜的玄甲精骑,旌旗猎猎,在晨曦下映着冷冽的光。”
“那时,京都早已传闻殿下是算无遗策、用兵如神的玉面修罗……”
“可在臣眼中,殿下更像……”
“更像能劈开所有混沌,给人带来无尽清明与安定的利剑。”
“不是文臣笔下迂回曲折的谋略,也并非寻常武者冷冽直白的萧杀,而是……文武并存,清晰凛然的道。”
我静默听着,记忆不由得因此而被拉回到十七岁那年。
彼时北境浴血归来,满身征尘与萧杀之气,心底只余杀伐过甚的空茫与对即将踏入京都诡谲的冰冷警惕,又何曾想过,在街边某个少年眼中,竟会是这般视若神抵的光景?
“那个时候……”
李宴殊继续道,声音愈发坚定。
“臣就下定决意,不想再困于书斋方寸之间,照着被父兄划定好的轨迹走下去,而是想做一个……和殿下一样的人。”
“想要执掌能够守护想守护之物的力量,用另一种更直接,也更接近真实的方式,去践行心中那个遥远而清晰的道。”
听他言及如此,我心底萦绕着难以言喻的触动与讶然。
只因我从未想过,自己年少那般境况的归京,竟在无形中全然改变了一个清流世家子弟的人生轨迹。
李宴殊说着,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,长睫在烛光摇曳中投下淡淡的阴影,言语间尽是自责般的黯然。
“但终究……臣天资愚钝,远不及殿下万一。”
“非但未能成为殿下那般的人,此番还因自身不慎,牵连了殿下……”
见他再度想起皇城司那场无妄之灾,以及自己可能给我带来的麻烦与政治被动,看着他眉眼中黯然的自责,我不由得心底微软,萦绕起感慨与怜惜的复杂情绪。
故而我伸出手,轻覆住他微凉的手背,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
我声音放得很轻,却带有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“你身为禁军统领,当日并无失当之处,本就有人存心构陷,又与你何干?”
“此事绝非你之过,无需为此自责。”
李宴殊抬首望向我,狭长眼眸深处掠过几分怔然,以及更为深沉到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我的手依旧覆在他手背上,无声传递着明确的安抚与认可。
“本王并非任人唯亲之人,今年亲自提拔你执掌禁军,并非仅因你是本王舅母之弟这层亲缘。”
我看着他的眸色沉静而坦诚。
“更多是因这些年来,你在军中的表现,处理各项军务与突发事件的应对决断,本王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你行事缜密周全,恩威并施,御下有方。虽年轻,却沉稳有度,懂得权衡,是为可造之材,亦堪当大任。”
“本王提拔你,大多是因出于公心,亦是出于对你才干本身的认可。”
此言的确是真话。
他这些年来的军务能力,的确有目共睹,故而萧砚尘之乱后,禁军统领之位空悬,再加上那几分因李琬琰早逝的怅惘愧疚,我便派人将他传唤到御书房,亲自委予其护卫京都之重任。
然而,李宴殊听完我这般言论,修长的指尖却在我掌心下微微蜷缩,仿若被其中蕴含的信任与重量所触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