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寅时三刻,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。
天还未亮,四品以上官员的灯笼在寒风中明灭成一条蜿蜒的长龙,从午门一直排到金水桥前。
积雪被内侍们连夜清扫干净,青石地砖上残留的水渍结了薄冰,跪在最前排的老臣们膝盖下垫着棉垫,后面的年轻官员却只能硬生生跪在冰面上,冻得牙关紧咬。
谢清辞跪在文官队列的第五排。
这个位置不前不后,恰好能看清太和殿御阶上的一举一动,又不至于太过显眼。
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素净得不像话的绯色官袍,只在腰间多挂了一枚素银鱼袋——这是四品以上官员的标配,他平日里从不佩戴,今日却特意挂上了。
不是讲究规制,而是鱼袋里藏着一份连夜誊抄的周显贪墨证据副本。朝会之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,证据随身携带,随时可以抛出。
柳明远跪在他身后,用极低的声音耳语:“沈敬的折子昨夜重新递了,走的是内阁明发。折子里点了靖王三个罪名:拥兵自重、擅离北境、私吞军饷。每条都附了佐证,其中最重的证据是北境去年有一批军粮下落不明,沈敬怀疑是靖王私自贩售给了西域商人。”
“去年哪批军粮?”谢清辞同样压低声音。
“去年九月,北境秋收后调拨的第三批漕粮,共计三千石。户部有拨付记录,北境那边却查不到入库登记。沈敬在折子里说,这三千石粮食的去向,只有靖王自己清楚。”
谢清辞沉默了一瞬。
三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,若真被萧玦私贩给了西域,这个罪名足够削爵下狱。但昨日他看过萧玦交来的五年军饷账目,去年九月那批漕粮的记录赫然在列,入库登记也有,经手人签字画押齐全。这意味着要么萧玦的账目是伪造的,要么沈敬的证据是伪造的。
两者必有一假。
而无论哪一方造假,今天这场朝会都将是一场血雨腥风。
他轻声问柳明远:“靖王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天没亮就进了宫,此刻在偏殿候旨。”柳明远顿了顿,“他带了一箱子东西进宫,箱子封得严实,不知装的是什么。但秦烈今早又往沈府送了一封信,谍报司的人截不住——秦烈亲自送的,直接递到了沈府门房。”
又送了一封信。
谢清辞脑中飞快地盘算着萧玦的用意。昨日迎恩亭前萧玦当众提起周显与登州的事,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将了他一军;今日又接连往沈府送信,其中若没有阴谋,他可以把谢字倒过来写。
但萧玦到底在布什么局?往沈府送信,是挑拨还是联手?是在给沈家送把柄,还是在给沈家下套?
还没等他想透,太和殿的宫门轰然洞开。两名持金瓜的殿前武士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,殿内的烛火与暖炉热浪扑面而来,将跪在阶前的官员们笼罩在一层明黄色的光晕之中。
“皇上有旨,文武百官入殿——”
值殿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拖出长长的尾音。
百官起身,按品级鱼贯入殿。谢清辞踏入太和殿时微微抬头,目光飞快地扫过殿中几个关键位置。
御座上空悬,景和帝尚未升座。御座右侧垂着一道珠帘,帘后隐约可见太后的身影——按祖制,太后垂帘听政应坐于御座之后,但如今的太后偏爱坐在右侧,这个位置恰好能俯瞰殿中的文官队列,也能将武将队列尽收眼底。
沈渊站在文官之首,面上带着病中未愈的疲惫之色,但那疲惫之下掩藏的,是一双比任何时候都更锐利的眼睛。
而武将队列的最前方,萧玦已负手而立。
他今日着了朝服,玄色蟒袍外罩朝珠,腰间佩玉带,头上戴着亲王冠冕,十二道旒珠垂落额前,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衬出几分难得的端肃。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,像是北境雪原上的寒星,在旒珠的晃动间明灭不定。
谢清辞站定时,恰与萧玦之间隔了三个人。这个距离不算近,却足以让两人看清对方眉目之间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
萧玦的目光从他面上淡淡扫过,没有停留,仿佛迎恩亭前那场刀光剑影的交锋从未发生过。
谢清辞同样移开视线,将目光投向御座。但他的余光始终锁着萧玦的左手——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拇指正不自觉地按压着虎口的旧伤处,力道很轻,节奏缓慢,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念头。
三声静鞭响起。景和帝升座。
年轻的皇帝今年不过十五岁,身形瘦削,面容苍白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宽大的御座上,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他目光有些涣散,在御座上坐定后先看了珠帘后的太后一眼,得了太后微微颔首,才开口道:“诸位爱卿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。鸿胪寺官按常规唱了一声“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”——这原本是走个过场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这场朝会绝不可能无事。
果然,话音未落,文官队列中一人已手持笏板大步出列。
“臣,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敬,有本启奏!”
沈敬。
沈家年轻一辈中爬得最高的文官,都察院的实权二号人物。
他今年不过三十三岁,面皮白净,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,说话时声如洪钟,带着都察院言官特有的咄咄逼人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