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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（第3页）

梁观识口里的那个二哥，是在梁家绝对不能提及的人，是叛徒，是逆子，是埋藏在梁尚君心底的隐刺。曾经府上有人暗中提及，被梁尚君知道，立时命人将他痛打一顿，撵了出去。

梁府的四个孩子，父亲总说对他们一视同仁，可是，偏爱总还是有的。那个最让他骄傲的、最有能耐的老二，不就是他曾经最偏爱的吗？

可惜被父亲最偏爱的孩子，结局却是最惨烈的。

“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二哥赶出家门。他们都说是二哥想图谋权位谋害父亲，可是你我都知道，二哥根本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，他不是那样的人，对不对？”

当年梁千晓也只比老二大了那么一两岁，事发时他并不在家，糊里糊涂的也只知道一个结局。这些年来，目睹父亲的所作所为，他对当年事情并非没有疑惑。

但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，逝去的人不能死灰复燃。人生际遇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，朋友，亲人，终究会一个一个地离自己远去，最后他们都只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。

梁千晓把弟弟搂在怀里，许久才道：“小识……你二哥一向心气高，和父亲拌嘴总是难免的。坠江是个意外，我们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个结局……我想父亲也许也很懊悔。至于外界传闻，那都只是传闻罢了，最后的痛苦都是我们承担。”

“可是我想二哥了。”

“只要你不忘记他们，他们就还活着。”梁千晓揉着弟弟的前额碎发，轻轻说，“母亲、二弟、三弟，他们都还活着。”

提到母亲，梁观识勉强扯出个笑脸：“母亲……母亲最好了。但是其实小时候，母亲最喜欢的人二哥。当三哥告诉我的时候，我还吃醋了呢。那一天我都没有理过二哥，惹得二哥还去找母亲，问母亲我是不是生病了。”

梁千晓苦笑了一下。

那个天纵英才、明亮又骄傲的老二，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。梁千晓这个当大哥的，暗地里也多少有些欣羡。可当他坠江而亡的消息传来时，这位大哥只有对失去弟弟的剜心之痛。

这些藏在心底的回忆和痛楚，这么多年被刻意压住，如今骤然掀起、骤然揭开，尚未愈合的旧伤疤依然是血淋淋的。

梁观识猛然抓住梁千晓的手腕：“大哥，我有一种错觉，我感觉二哥他还在……”

梁千晓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他艰难地看着弟弟：“小识，人死不能复生。长江的水那么急，他那艘船都烂成泥了……”

传闻梁曲声所乘的那艘船尚在江中央便撞到暗礁，水下暗流过急，船翻后激流把船冲得支离破碎，下游二十里的岸边都曾捡到过那木船的残骸。

至于船上的人，而后也只在浅滩处勉强捞起些衣物，以及……早已泡发的断臂残肢。

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……尸体。

梁千晓不忍再说下去，悄悄把那些弟弟不知道的后续咽了回去，轻轻拍拍弟弟的后背：“小识，你也只能和大哥说一说，出了这个房门，就不要再说了。”

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。

心有千千结，两厢却再无言。

用过早饭，和大哥一起向父亲请安后，梁尚君借故把梁千晓留了下来。梁观识一时无事，恰逢心情烦闷，待雨停后，便自行去了城北的乾安堂。

乾安堂是梁府自己家的小佛堂。仙逝的梁家夫人生前信佛，因此梁尚君为她在此处修建了私家佛堂，一来私家佛堂不受他人打扰；二来城北不似别处人多，较为清净。

母亲过世后，乾安堂便只有梁观识会来。

梁观识来得不算频繁，每逢初一、十五以及母亲的忌日，或许偶尔有心事的时候，他也会来坐坐——譬如今日。

这种时候，他往往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想母亲，想二哥三哥，想过去的时光；数着天井里飞来飞去的鸟儿，看着梁上密密麻麻结的蜘蛛网。

可是年复一年，年年如此，他早已记不清每次去是什么样子了，算不清数过多少群鸟儿，也不知究竟是过去了多少个年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