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宾客们散了。沈伯川和周董在门口又聊了几句,沈静澜站在旁边等着,大衣已经穿好了,围巾也围好了,手里拿着手套。
他正准备和父亲一起上车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沈公子。”
不是顾霆钧的声音,是赵铁生的。
沈静澜转过身。赵铁生站在台阶上,面无表情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。
“二少爷请您去偏厅喝杯茶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传达一个军令。
沈伯川在旁边听到了,看了沈静澜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。沈静澜微微点了一下头,示意父亲先走。
“喝杯茶就回。”他说。
沈伯川没有多问,弯腰上了车。车门关上,车子驶入雨夜中,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光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沈静澜转过身,跟着赵铁生走进公馆。
偏厅在二楼走廊的尽头,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平时用来接待不太正式的客人。房间里摆着一套红木桌椅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角落里有一盆正在开花的腊梅,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。
顾霆钧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那件军装常服了,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领口是圆领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袖子推到小臂,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头发也放下来了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看起来比穿军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,像一个刚从学校回来的大学生。
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,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地升腾着。
“坐。”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,声音不高,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。
沈静澜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围巾解下来放在大衣上面。然后他看着那杯茶——确实是他上次在咖啡馆随口说过一次的那种龙井,明前的,产自狮峰,汤色清亮,香气清幽。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。
顾霆钧也在喝茶,没有说话。他端着茶杯的样子很安静——没有跷二郎腿,没有靠在椅背上,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捧着茶杯,一口一口地喝,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偏厅里很安静。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,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,沙沙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。
沈静澜先开口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看着顾霆钧,目光平静,但平静的表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他正在努力压制的东西。
顾霆钧把茶杯也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静澜。
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偏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,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。但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——没有玩世不恭,没有轻浮戏谑,没有那种让人想打他的痞气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、专注的、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认真。
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他问。
沈静澜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。
这个问题不难回答,但他不确定顾霆钧问的是哪个层面——是问作为生意伙伴的印象,还是问作为人的印象,还是问别的什么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?”他说,给自己争取了一秒的时间。
“当然是真话。”顾霆钧说,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