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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氏银行门口某日中午（第1页）

外滩的十月，天高云淡。

黄浦江面上货船和客轮往来穿梭，汽笛声此起彼伏，低沉悠长的鸣响在水面上回荡，被秋风裹挟着送进沿岸的每一栋大楼里。海关大楼的钟声刚敲过十二点，洪亮的钟声在江面上散开，与汽笛声混在一起，织成一张外滩独有的声音之网。

沈氏银行大楼坐落在外滩中段，是一栋六层的花岗岩建筑，立面是典型的文艺复兴风格，巨大的罗马柱从地面直通到顶，柱头雕刻着精细的卷草纹。铜制大门擦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，门楣上方刻着“沈氏银行”四个大字，字是镏金的，在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。

门前是十几级花岗岩台阶，每一级都很宽，能并排站五六个人。台阶两侧各立着一盏黑色铸铁路灯，灯罩是六角形的玻璃，白天看起来只是装饰，到了晚上才会亮起。

沈静澜从大门里走出来。

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，今天换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，领带夹是白金的，朴素无华。皮鞋是黑色的牛津鞋，擦得很亮，每一步踩在花岗岩台阶上都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，包有些旧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是他在剑桥时用的那一个。包里装着一份下午要用的文件，关于一笔向无锡几家纱厂联合放贷的方案，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做完。

台阶上散着几个刚从银行办完事出来的人——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在数钞票，一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女人在往手袋里塞存折，两个工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
沈静澜走下台阶，习惯性地向右转，往南京路的方向走。他知道附近有一家西餐馆，中午有套餐，价格不贵，上菜也快，适合他这种不想在午餐上花太多时间的人。

他走了五步。

然后他停下了。

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不是那种老式的福特或者别克，而是一辆全新的雪铁龙，车身锃亮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车头挂着军用车牌，牌照号很短，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。

顾霆钧靠在车门上。

他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装，但不是那种正式的礼服——上衣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，领口大敞着，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衫。袖子卷到手肘，小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。腰间扎着宽皮带，皮带扣是铜质的，上面刻着顾家军的标志——一只展翅的鹰。

他嘴里叼着一根烟，烟已经燃了一半，烟灰积了很长一截，但没有掉下来。墨镜架在鼻梁上，是那种飞行员款式的，深棕色镜片，反着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
他站得松松垮垮的，一只脚踩在车门踏板上，另一只脚随意地伸着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滑到地上去。但那种松散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，像是在说：我不是在等你，我只是刚好路过，刚好在这里靠着，刚好看起来像是在等人。

他听到脚步声，转过头来。

墨镜后面的目光落在沈静澜身上，从上到下，再从下到上，最后停在他脸上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烟还叼在嘴里，笑容却从嘴角蔓延开来，把墨镜边缘挤出一道弧线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夹在指间，朝沈静澜的方向吐出一口烟雾，白色的烟在空气中散开，被风吹散。

“沈公子，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，“巧啊。”

他的语气像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个老朋友，自然得毫无破绽——如果不是因为他出现在沈静澜上班的地方，而这里离他的活动范围隔着大半个租界的话。

沈静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只是顿了一下，没有停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，甚至没有多看顾霆钧一眼。他的目光从顾霆钧身上扫过，像扫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杆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“顾二少有事？”他说，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
没有温度，没有情绪，没有好奇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个礼貌的、必要的、用来确认“我没有兴趣和你多说”的问句。

顾霆钧没有被那个语气冻住。
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灭，火星在花岗岩地面上闪了一下就熄了。然后他直起身，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，动作很潇洒，像酒店门童在给贵宾开门。

“请你吃饭。”他说，下巴朝车里的方向一扬，“上车。”

沈静澜没有看那辆车，没有看那个打开的车门，甚至没有看顾霆钧。他的视线固定在正前方，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，保持着原来的节奏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从车旁边走过。

“不用。”
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风一样从他嘴边滑过。

顾霆钧看着他的背影。

深藏青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显出微微的蓝色调，肩线笔直，腰身收得很窄，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。那个背影走得从容而笃定，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。

顾霆钧把车门关上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
他的步子大，几步就追上了沈静澜，然后放慢速度，和他并肩走。沈静澜一米七八左右，顾霆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，两个人走在一起，一个挺拔端正，一个散漫随意，像一幅画里两种完全不搭的笔触。

“别这么见外，”顾霆钧偏头看他，嘴角挂着那种让沈静澜想一拳打上去的笑，“咱们都那么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