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晚赶到老李诊所的时候,浑身已经湿透了。
雨大到什么程度呢——整条老街的下水道系统已经全面瘫痪。路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,菜市场的菜叶子浮在水面上打转,水果铺门口的塑料筐被冲到了路中央。老李诊所门口堆着四层沙袋,但水还是在往里渗,已经漫到了候诊区第一排椅子的腿脚。
方医生、阿坤和三个老街坊正拿着铁锹、脸盆和水桶往外舀水。老李的老婆在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,用一条麻绳吊着把贵重的药品一箱一箱往楼上运。整条街的电力都不稳定,诊所里只亮着两盏应急灯,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群在船底舀水的水手。
“丫头!”阿坤看到她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气还没喘匀,“你怎么跑来了?雨这么大!这边水位半个小时涨了两次!”
“药的事我来处理。”沈清晚走到诊所门口,脱下湿透的帆布鞋,光脚踩在地上。积水很凉,凉得脚趾瞬间发白,但她没有皱一下眉。她站在门口,抬起眼把诊所里外快速扫了一遍——沙袋漏水的位置、药品柜离地面的高度、天花板裂缝的走向——然后开始指挥。
“老李,把你诊室那个铁柜子打开。里面的缝合包和麻醉剂先搬到二楼——那些东西绝对不能泡水。方医生去打电话给隔壁水果铺的老陈,借他家的水泵。他家去年防汛时买过一台,放在后门仓库,你去问问还能不能用。”
“阿坤你去找木板——不是沙袋,沙袋堵不住墙角那条缝。把木板斜着架在门框上,用沙袋压住底座,让水流改道往巷口排水沟的方向走。另外把候诊室的椅子全部叠起来,推到墙角,给病人腾出通道。”
没有人问“为什么要这样做”。所有人都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动了。阿坤把铁锹往墙角一靠,翻身冲进雨里找木板。方医生拿起电话,手指还在发抖,但电话拨通后声音已经稳了下来。老李把铁柜钥匙递给沈清晚,自己去搬缝合包,上楼的时候脚步生风,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麻将馆门口、给偷钱的小女孩递碘伏的诊所老板没有变过。
沈清晚站在门口,一只手举着手机给备用供货商打电话,另一只手指着巷口让阿坤调整木板的倾斜角度。她光着脚站在水里,脚踝上的创可贴早就泡掉了,那道旧血痕在冷水里泡得泛白,但她整个人稳得像一堵堤。
她在老街上应付过比这更糟的状况。十四岁那年,她住的那间出租屋楼顶漏水,她用塑料布和砖头在床顶上搭了个简易雨棚,然后在雨棚下面用搪瓷杯接着漏水写药理笔记。那年她学会了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判断一个空间的水流方向,怎么利用有限的材料改变积水的路径。
“药什么时候到?”老李从二楼探出头。
“第一批已经在路上。”沈清晚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消息——陈叔调来的三箱常规药已经在路上了。她本来担心货运面包车进不了被水淹的小路,但陈叔发来一句语音,嗓门粗得很:“我让他骑电动三轮,没问题的!那条路我送了三十二年药,连路上有几个坑都知道。”
“第二批呢?”
沈清晚没有立刻回答。第二批是德顺那边被截断的订单——昨天她确认陆衍去过周老板公司后,沈礼兰就发了一条信息给她:【不要找周老板直接对质。给我半天时间。】她没有追着沈礼兰问半天够不够。因为她知道沈礼兰承诺的时间,从来不需要追问。
“还在安排。”她说,“先搬第一批。”
水势在半个小时后开始稳住。阿坤的木板坡道起了作用,大部分积水被导向了巷口的排水口。老李的老婆煮了一大锅姜汤,方医生把水泵从老陈那边借来了,接上诊所后门的电源,开始往外抽水。诊所里的水位从脚踝降到了脚背,又从脚背降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砖。
沈礼兰赶到的时候,正看到沈清晚蹲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,用一支记号笔在纸箱上重新标注药品分类。她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几缕碎发黏在嘴角。她正把碘伏瓶子擦干净上面的泥水,用密封袋封好,写字的手还是那么稳。
沈礼兰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口。她没有喊沈清晚,也没有立刻走过去。她就站在雨幕边缘,看着沈清晚蹲在地上捡碘伏——瓶子泡了水,标签都花了——然后她看见沈清晚蹲下去时右脚的姿势明显在避让重量,那只脚踝已经微微肿起来。
沈清晚搬完最后一个纸箱,站起来时腿动势明显迟了半秒。她从老巷深处一瘸一拐地走出来,脚踝处有一片新蹭破的擦痕,在雨幕下洇出极淡的血水。沈礼兰快步上前,将伞偏到她头顶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沈清晚抬头,她的睫毛上挂着雨珠,被应急灯照得发亮。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沈礼兰弯下腰看她的脚踝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伞柄塞进沈清晚手里,转身在老李的急救架上找碘伏和绷带。
沈清晚接过伞,低头看着沈礼兰。雨从伞面上滑下去,滴在她肩上,她浑然不觉——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手指下那道被泡得泛白的旧伤口上。她正在用一种极其精准的力度清理擦伤边缘的泥沙,既不弄疼也不放过任何一处潜在的感染源。那不是在处理伤口,是在做精密仪器的养护。
“你后背湿了。”沈清晚说。
“伞不够大。”
“是你的伞不够大。”沈清晚说完,往右边挪了半个身位,把沈礼兰也拉回屋檐下,然后将手里半碗姜汤递给她,“喝一口。姜汤是热的,别浪费了。”
沈礼兰低头接过碗,碗口边缘还有沈清晚指尖留下的泥水印。她没有擦。端起碗喝了一口,热辣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。她把碗放下来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在关心我。”她说。
“废话。”沈清晚转过脸,端起自己那碗姜汤灌了一大口,像在掩饰什么,“你好歹是投资人。投资人感冒了,项目也跑不了。”
沈礼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她平时在谈工作时不碰任何带糖的饮品,但她把老李老婆用老姜和红糖熬的这碗喝得一滴不剩。只有沈清晚注意到,她喝之前看了碗底足有两秒——那是在确认碗边有没有裂缝。不是洁癖,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谨慎。这人不习惯喝别人端来的东西。
“这碗是老李家常备的搪瓷碗。他们用了三代人。”沈清晚说,“放心。”
沈礼兰把碗放下来。她没有说话,但把腿伸了伸,和沈清晚一样坐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。米色长裤沾了一大片泥印,显然她这辈子没这样坐过。但她只是把裤腿往膝盖处微微一撩,问了一句:“脚踝还疼?”
“不疼。”沈清晚把创可贴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