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维邦坐不住了。
沈礼兰回应得比他预想中更快,而且方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——她没有发律师函,没有买水军,没有开新闻发布会道歉。她只是让沈清晚站在台上,把所有人都以为会羞于启齿的事情,用最平静的口吻讲了出来。这比任何公关话术都有杀伤力,因为他准备好的后续攻势——那些关于“沈氏心虚”“假千金不敢面对媒体”的预设——全部打在了空气上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陆衍披露的财务票据。虽然只触及了宏盛外围的几个代理商,但切口极其精准。这不像是偶然抓到的破绽,而是有人在过去几个月里一步步地铺好了捉鼠夹,慢慢收网。
他给顾衍舟打了个电话。
“顾总,上次跟你说的事——”赵维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沈二小姐在招待会上的演讲你看了吧?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黑历史,不觉得羞耻。这种人如果留在沈氏,你前未婚妻怎么办?好歹你们也是世交,顾家和沈家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顾衍舟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不知道赵维邦在利用他。在经历了那场退婚之后,他已经很少主动联系沈礼兰,连陆衍都疏远了。但他始终记得去年在茶社门口,沈清晚转过身说“你认错人了”时的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拒绝,而是像一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人,看着一个说要回来救她、却迟到了十年的陌生人。
他说过他会回来找她的。这些年沈家的复杂关系持续发酵,他从陆衍那里断续听说了沈礼兰在查的旧档案、沈清晚在社区医疗的推进、以及那个叫阿坤的街坊在一次闲聊里透露的零星往事。顾衍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遗憾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处安放的亏欠。
但他还是答应了赵维邦。
他的条件很简单:不针对沈清晚的个人史进行抹黑,只围绕沈家内部事务表态。赵维邦答应得爽快,甚至提出由宏盛的法务部代拟稿件。顾衍舟拒绝了,他自己写。
“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帮你。”他对着电话说,声音比平时沉了太多,“我是在还一个十年前没兑现的承诺。但你记住——如果这件事伤到她,我会让你十倍偿还。”
赵维邦在那头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,挂掉电话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唤来助理,把电话录音备份。
“顾衍舟想把黑脸唱成白脸。”赵维邦靠在椅背上,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,“等各家报道发完以后,我让他自己慢慢地去跟他前未婚妻解释。现在不用拦他。”
次日一早,一篇题为《沈氏内部人士:姐妹不和由来已久,社区医疗项目恐面临搁浅》的深度报道出现在主流财经平台上。报道引述了“与沈氏家族有深厚渊源的企业家”的话——知情人都知道指的是谁。文章暗示沈氏两位千金在资源分配上存在严重分歧:沈礼兰主张按商业模式稳步推进,沈清晚则倾向于在老街无底线投入公益,双方团队已经多次发生冲突。配图是一张偷拍的、模糊不清的照片:沈礼兰和沈清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,一个表情冷硬,一个低着头。
消息传到沈家时,沈礼兰正在书房和沈清晚对试点诊所的数据报表。
两个人共用一张大书桌。沈礼兰坐左边,沈清晚坐右边。桌上摊着上个月的试点诊所财务报表——收入、支出、患者流量、药品库存。沈清晚用一支红色圆珠笔在她认为有疑问的数字旁边画圈,画得干干净净,每个圈都正圆,像是用圆规画的。沈礼兰则用蓝色钢笔在另一侧标注修改意见,字迹工整,每条批注末尾都画了一个很小的方块,那是她表示“待验证”的符号。
她们做到中途发现本月采购成本比上期高了七个点,两人几乎同时把笔尖点在了那个异常的百分比上。
“得查供货商。”沈礼兰说。
“已经安排了。方医生带人去盘库,明天能出结果。”沈清晚头也没抬,视线仍落在纸面,却伸手把手机划开了一条新推送,递给对面,“等一下——你前未婚夫。”
沈礼兰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标题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把手机还给沈清晚,目光重新落回报表上,语气和刚才讨论采购成本时一模一样:“顾衍舟写的内容,有一条错,其他基本在预判范围内。他提的团队冲突细节属于主观推测,但他引用的‘项目预算争议’那个数据点,实际上是我们上周在董事会上公开讨论过的一笔追加投入。说明他接触过宏盛那边的人,但信息不全。”
她拿起钢笔在旁边空页上快速画了一根垂直的时间轴,标注了几个关键日期——顾衍舟上一次单独约见赵维邦、宏盛被披露第一轮证据前后、以及这篇报道发稿前三天顾衍舟忽然联系陆衍谈过的几件事。她把时间轴推给沈清晚。
“看到‘前未婚夫’这四个字,你没点别的反应吗?”沈清晚没有看那张图,把笔往桌上一搁。她的笔滚了两圈,碰到沈礼兰的钢笔才停住。
“有一点。”沈礼兰承认,语气依然公事公办,手指却在纸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,“陆衍上周告诉我,顾衍舟最近在向一些老顾问打听沈氏内部的分工架构。当时我没往利益捆绑方向想,现在串起来了——他给赵维邦当枪使,说明顾家和宏盛之间可能有我们之前没摸到的交叉利益。所以我画了这张轴,从他联系陆衍前后的态度差异倒推来看,他写这篇稿更像是主动还给赵维邦一个人情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沈清晚站起来,“我是说——”
她看到沈礼兰的目光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那不是商业评估的眼神。沈礼兰在看她——看着她提到顾衍舟时眼角的弧度、嘴唇的张力、握笔的力度。那目光不是在工作,不是在计算这篇报道对股价的影响,甚至不是在关心顾家和宏盛的利益关联。她在看沈清晚本人。
那是沈礼兰极少数的失神瞬间之一。但沈清晚现在越来越能分辨——这和她作为副总裁审阅报表时的专注不同。那时候她在分析数字;此刻她在看人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沈清晚坐回去,抓回红色圆珠笔,“查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