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墨汐发烧那天,是十一月里最冷的一个周三。
许楠早上到实验室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。平时她推门进去,楚墨汐已经在示波器前面坐着了,今天实验室的灯还没开,示波器的电源灯是灭的,楚墨汐的椅子上搭着她的围巾。许楠把灯打开,发现楚墨汐坐在角落那把备用的折叠椅上,弓着身子翻一份资料,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你今天没开店?”许楠把帆布袋挂好。
下午再开。”楚墨汐的声音比平时闷。她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,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,手指像是在纸上拖过去的。
许楠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楚墨汐没有抬头,但许楠看到她握资料的手指关节发白——不是因为用力,是因为冷。实验室的暖气明明开着。
许楠伸手,用手背碰了一下楚墨汐的额头。
烫的。
“你在发烧。”许楠把手收回来,语气不是在询问。
“知道。”楚墨汐把资料合上,轻轻放在桌上,动作很稳,像是在放一杯不能洒出来的水。“昨晚有点着凉,吃了药了。”
“什么药。”
“退烧药。宿舍药箱里找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。”
“早上六点。”
许楠算了一下——六点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,额头还是烫的。她把楚墨汐面前的资料拿过来放在自己桌上,把自己椅子上的那条围巾拿起来,抖开,披在楚墨汐肩上。围巾是深灰色的,羊绒的,就是上学期她在二手群花三十块买的那条,洗了好几回,边缘有点起球了。
“你披着。”她说。
楚墨汐伸手拉了拉围巾的边角。她没有推辞,只是低下头,用鼻尖蹭了一下围巾的褶皱。许楠不知道她在闻什么——洗衣液的味道,还是实验室里松香和助焊剂的气味,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个不被人看到的角度把眼睛闭一会儿。
“你回去睡觉。”许楠说。
“上午还有两组数据要测。”
“我测。”
楚墨汐抬起头看她。许楠已经戴上了手套,正在把示波器的探头从架子上取下来。她做这些动作和平时一样——先拧松探头线,再把它从校准点上移开,放在防静电垫上。不慌不忙,好像她替楚墨汐做实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一个人能行?”楚墨汐问。
“你上学期不在的时候我也自己测过。”许楠把示波器打开,屏幕亮起来,她低头调了一下触发电平。“你回去,测完我把数据发你。”
楚墨汐站起来。她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,动作很小,但她知道许楠看到了。许楠没有过来扶她——只是在她走向门口的时候,把自己桌上的保温杯拿起来,拧开盖子,递到她手里。
“热的,没加茶。”
楚墨汐握着保温杯,杯壁上传来温热,刚好不烫手。她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——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绕在她黑色的大衣外面,颜色不一样,但混在一起也不觉得突兀。然后她推开门走了。关门的声音很轻,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许楠一个人做完了两组测试。她把波形截图存好,在记录表上填好数据,在每个备注栏里用铅笔标注了测试条件。做完这些之后,她关掉示波器,锁了实验室的门,去食堂打了三份小米粥——一份自己吃了,两份装进保温袋里。又从药店买了退烧贴和田林棠上次说的一种对肠胃没负担的退烧药。
田林棠说过那个药的名字,当时许楠觉得自己短期内用不上,但还是记在了备忘录里。打开备忘录搜“药”字,跳出来一条两个月前的记录,下面还有一行她自己都不记得写过的备注:“空腹也能吃,不用配饭。”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收起来,提着粥和药往银杏街走。
楚墨汐有时住在离“浅渡”两条街的老居民楼里。许楠之前只去过一次——是夏天的时候帮她搬一箱咖啡豆上去,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,连门都没进。这次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保温袋和药店的塑料袋,用膝盖轻轻碰了两下门。
门开得比她想得快。楚墨汐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家居服,袖子很长,裤脚拖在地上。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,额头上有退烧贴贴过的痕迹——边角翘起来,可能贴了又撕掉,又贴了一次。她看到许楠手里拎的东西,愣了一秒。不是那种“你怎么来了”的愣,是那种“我没准备好让别人看到我这样”的愣。但她还是往后退了一步,把门推得更大了一点。
“进来吧。”
这个阁楼不是很大,一张单人床靠着墙,床单是深灰色的,没有花纹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、一盒拆开的退烧药、一个体温计。书桌上堆着几本专业书和一个合着的笔记本电脑,椅子背上搭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。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花盆,种着一棵大概是从北门外挖来的不知名的小草,叶子是圆的。
许楠把这些都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,拆开,里面是两盒小米粥,还有一碟从食堂打包的凉拌黄瓜。又把药店的塑料袋打开,拿出退烧贴和药盒,放在体温计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