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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等远方（第1页）

她顿了顿，声音越来越轻，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：“你也知道，咱这儿要什么没什么。除了河对岸那个半死不活的纱厂，还有什么像样的大企业、好单位呢？不是这个厂倒闭，就是那个厂破产。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，想想都没劲！不要说高楼大厦，酒吧、迪厅、游乐园，就连个好一点的商场都没有，年轻人想逛个街、看场电影都没地方去。好玩的地方？就更不要指望了。”

她眼神飘向远处，仿佛已透过墙壁看见了什么：“可人家那边不一样……特别是晚上，街上灯火通明，霓虹闪烁，到处都是光亮。那种光亮，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，好看得让人眼花缭乱。他说，那边的商场大得能迷路，衣服鞋子琳琅满目，化妆品柜台亮得晃眼……他说，只要答应嫁给他，他就在深圳给我买栋高级住宅楼。”

“啥呀？！给你买一栋楼。我嘞乖唉，他咋恁有钱嘞。”我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等等姐姐笑了，说：“他们那边的意思，就是一套房子。”

“噢。”我一时也无语了，只能静静地听着。脑海里随着她的讲述，不断变换着我能想象出来的远方景色——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、五光十色又多姿多彩。那个世界太远了，远得像天上的星星，看得见，摸不着。那是一个我从未亲眼见过，却仿佛已被她带来的世界，既令人向往，又让人不安。

“哎哟，你看我，光顾着说这些了，”她突然回过神来，语气刻意轻快了些，仿佛想驱散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沉重，“我都忘了，这是我特地给你带的糖，你尝尝啊，可好吃了。”

说完，等等姐姐又从她那仿佛永远掏不完的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。盒子上印着一只吐着舌头、扎着粉色领结的米老鼠，显得格外俏皮可爱。在这个昏暗的小屋里，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，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使者。她轻轻晃了晃盒子，里面立刻发出细微又诱人的沙沙声响，接着说：“给你，你自己打开。快看，保准你喜欢！”

我接过盒子，有点迟疑又充满期待地说：“那我可真打开啦？”

等等姐姐笑了笑，眼神温柔地示意我继续。

当盒盖缓缓掀开的一瞬间，我直接愣住了，只见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各式各样的糖块，流光溢彩得几乎要溢出来。有包装精致、闪着诱人光泽的巧克力，有印着经典大白兔图案、闻起来奶香浓郁的奶糖，还有软糯香甜、那种粘牙的韧劲像是把快乐都粘在了牙齿上的高粱饴。它们形状各异，有方方正正的，有圆柱体的，还有各种说不上来的可爱造型，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，看得我眼花缭乱，忍不住惊喜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
我兴奋地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等等姐姐，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向她：“姐，你也吃！这么多种，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。”

等等姐姐却温柔地摇摇头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，轻声说：“你吃吧，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。”

于是，我小心翼翼地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，里面那层薄如蝉翼的糯米膜，一碰到舌尖就化了，像是一个易碎的梦。我将洁白的奶糖放入口中，浓郁的奶香顿时在舌尖弥漫开来，甜滋滋的味道一直渗进心里。我满足地眯起眼睛，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甜蜜。

而等等姐姐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旁边，屋里的灯光昏黄，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的目光柔软地落在我的脸上，那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，看着我一脸幸福的模样，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恬静而温暖。

夜深了，等等姐姐与我同榻而眠。我们并排躺在床上，一整夜的私房话如涓涓细流，连绵不绝。我习惯裸睡，觉得身体是自由的，特别是冬天洗过澡之后，裸身钻进粗布被窝里，那粗粝麻糙的纤维，摩挲着肌肤的感觉，真是一种享受。然而，今晚却觉得身体需要被遮盖，身上不仅穿了等等姐姐送我的那条柔软的小裤头，上身还套了件短袖衫。等等姐姐和我一样褪去了外衣，只不过她上身穿着一件款式精致、带着蕾丝花边的胸罩，那蕾丝像是一圈精致的网，网住了青春的秘密，在昏暗中隐约勾勒出胸前那柔和的曲线。我偷偷瞥了一眼，又赶紧把目光挪开——那是一种我还不敢拥有的女人味。

悬在头顶的“三角”牌吊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，扇叶划破闷热的空气，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呼呼声响。一阵阵微风从上方缓缓吹送下来，轻轻拂过我们散在枕间的发丝，又抚过我们暴露在外的肌肤，带来一丝丝恰到好处的凉意，这风像母亲的手，抚平了白天的躁动，也送来了窗外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……

我们就在这静谧的夜晚，伴着微风和细语，渐渐沉入了安稳的梦乡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俩同时醒了。面对面躺着，还是絮絮叨叨重复着说不完的话题。等等姐姐看着我说：“麦地儿，要说你没成熟吧，你的身材比例、腰身、嗓音都和小时候不一样，完全是大人的模样。可要说你发育成熟了吧，你的胸也太平了吧。”

突然听等等姐姐这么说，我的脸一热，羞得垂下了眼睑，手不自觉地拉了拉毛巾被的一角，试图遮住自己平坦的胸口。

等等姐姐伸手摸着我的脸颊，接着说道：“这有啥害羞的，胸是咱们做女人的第一性别特征。”

“我这胸就这么大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
“晚上睡觉时多做做按摩，再一个就是戴胸罩来弥补一下。”

“胸罩，咱这儿的人民商场有卖的，可我不好意思买。”

“算了，我还有呢，给你一件吧。”我没想到，这个在女人身上必不可少的小物件，会是等等姐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。
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，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清晨特有的宁静与清新。

等等姐姐起身，轻声说她先回家，并叫我拾掇利落后去她家找她玩。我应了声“好”，看着她起身穿好衣服，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，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声叹息。

接着，就听见我妈从厨房传来的声音，热情地招呼着：“等等，在老唐婶家吃了早饭再走啊，粥都熬好了！”

等等姐姐清脆的声音从院里传来：“不了，老唐婶。我先回家了！”

我也起了床，在院子里的压井旁洗漱完毕，压井发出“咕咚咕咚”的声音，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，让人彻底清醒。来到堂屋，妈妈正好从厨房把早饭给我端了进来，放在桌上：一碗面汤、几块蒸红薯，还有一小盘榨菜。面汤冒着热气，喝一口，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。

我说：“妈，你和俺爸都吃过了？”

“嗯，俺们都吃了，你赶紧吃吧，一会儿该凉了。”妈妈一边擦手一边应道。

我吃过早饭，便溜达着来到等等姐姐家。在楼上等等姐姐的房间里，屁股还没在板凳上坐稳，就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摩托的轰鸣，由远及近，最后“噗”的一声熄了火。我和等等姐姐透过走廊栏杆向下看去，只见二毛哥和他媳妇正在院里停车。那辆崭新的红色嘉陵摩托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他俩站在院里正要往屋里走，我和等等姐姐几乎同时喊道：“哥。”“二毛哥。”

二毛哥与他媳妇抬头看到我俩，冲着我俩说道：“还不下来？”

二毛哥高中毕业后便参军入伍，在部队那几年他表现优异，屡受表彰。复员后顺利进了公安系统，如今在东关派出所工作。因为成绩突出，他没多久就升任了副所长。

去年农历八月十六，二毛哥结了婚，新娘叫温玉凉，是派出所附近一家工厂销售科长的女儿。婚后单位分了房，小两口平日里便很少回家了。一来新家地处城市最东端，离家实在太远；二来二毛哥当了领导，工作也忙。所以除了逢年过节，他们平时很少回来。今天他们突然回家，想必是二毛哥提前得知了消息，知道他妹妹回来了，才特意赶回来的。他这一身警服地突然回来，究竟是想给等等姐姐的喜事添把火，还是想凭着副所长的身份，来审视这门“买卖”到底合适不合适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