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冥城的雨,总带着化不开的阴寒。
我蜷缩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玻璃,密密麻麻,像极了那天晕倒的瞬间,眼前划过的冰冷纹路。自医院醒来,那些零碎又可怖的画面,便夜夜缠上我——开裂的老街、翻涌的湖水、古旧楼阁下深不见底的地穴、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女子哭声,从地底钻出来,直直扎进我的骨缝里。
我掌心的凤尾血纹,一到阴雨天就隐隐发烫,带着一种逃不开的灼痛,时时刻刻提醒着我,那些夜夜缠身的梦魇,从来都不是虚幻。
我从未想过,自己无意间撞破的,是一场延续了整整六十年的惊天阴谋,一段被龟冥城几大家族深埋在地底、沾满鲜血的暗黑往事。
时间倒回一甲子前,1966年,丙午年。
彼时的龟冥城还未被高楼覆盖,老街巷纵横交错,古寺钟声绵延,湖面水波浩荡,看似一派安稳平和,实则地脉暗涌,杀机四伏。
那年中秋前后,整座城池骤生异象。
多条老街的青石板地面无故开裂,缝隙里渗着阴冷的地下水,湿滑黏腻,散发出腥甜的土腥味;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湖水,水位日夜疯涨又骤然回落,浪涛拍岸的声响彻夜不息,惊扰得满城百姓不得安宁。城中老一辈人望着躁动的地脉,纷纷摇头私语,说这是地脉翻身、灵线移位,龟冥城压了百年的煞气,快要镇不住了。
各方高人闭门推演,最终只留下一句骇人听闻的定论:龟冥城六十年一轮甲子劫,需寻夏至纯阴凤命女子,以魂献祭,填阵眼、镇煞气、续地气,方能保城池表面安稳,护背后几方势力永世长存。
而这说辞,恰好与滇南彝族传承千年的密枝古俗——甲子圣女祭,完美吻合。
我的同族先民,自古便有甲子祭地的秘俗,每六十年一轮,严苛挑选夏至生辰、八字全阴、骨相自带凤煞的少女,尊为“地母替身”,在中秋月夜,活祭于城池龙脉核心阵眼。以圣女之魂锁阴挡煞,换所谓的族人平安、城池安稳。
只是我后来才懂,这所谓的安稳,从来都是一场血淋淋的掠夺。
1966年,那个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年份,他们找到了最完美的祭品——阿月。
阿月,本名苏凤漪,汉族名字是后来为了掩人耳目所取。她和我同根同源,是南京金陵守魂古族的分支后裔,流着最纯正的守魂血脉。1946年夏至夜降生,八字全阴,天生凤命,掌心自出生便带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凤尾血纹,骨相清奇,灵韵天成,是万里挑一的纯阴凤体。
她本是山间最灵动干净的少女,身负天赐凤脉,本该一生顺遂无忧,却因这独一无二的命格,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那年中秋,丁酉夜,月色凄冷,半分暖意都无。
阿月被同族长辈与龟冥城几大家族联手哄骗,以“守护地脉、庇佑族人”的名义,骗到了当时城池中心的老商号望月楼——也就是如今我日日身处的繁楼,它的前身。
无人知晓,这栋矗立在闹市的楼阁,地基之下,早已挖好了深不见底的地穴,正是补凤网的核心阵眼。
他们没有立刻让她魂飞魄散。这些人的野心,远不止用她镇煞那么简单。
他们将阿月强行封入一口浸染了百年煞气的血玉棺中,不毁肉身,不灭魂魄,只用秘法将她牢牢钉死在地底阵眼,让她生生世世做补凤网的养分容器。
整整六十年,阿月的残魂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地底,不得轮回,不得解脱。她的凤命气运、纯正血脉、先天灵元,被补凤网一点点吸食、剥离,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当年参与献祭的几大家族,成了他们飞黄腾达、运势鼎盛、家族兴旺的底气。
他们借她的气运升官发财,借她的灵元强身健体,借她的凤命庇佑子孙后代,靠着掠夺一个无辜少女的毕生福泽,踩着她的血泪与魂魄,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荣华安稳。
而阿月,只能在漆黑冰冷的地底,承受着魂飞魄散般的煎熬,看着自己的一切被蚕食殆尽,满腔怨恨与不甘,化作不散的残魂,在地脉之中苦苦挣扎。这一等,就是六十年。
甲子轮回,六十年之期将至。
补凤网吸食的气运即将耗尽,地脉再次躁动不安,他们需要新的纯阴凤命女子,来接替阿月,成为新的活祭品,延续这场肮脏至极的掠夺。
而我,于着着,就是他们千挑万选选中的下一个目标。
同样的夏至生辰,同样的纯阴八字,同样的守魂古族血脉,同样的天定凤命之躯,连掌心这道锁命的凤尾血纹,都分毫不差。
那场在商厦门口突如其来的晕倒,根本不是意外。
是地脉灵线因补凤网重启而躁动,是被困六十年的阿月,拼尽最后一丝残魂之力,借着地脉异动,拼了命向我发出的警示。
网已动,阵将开。他们要抓我,填这六十年一轮的凤命祭,做下一个被永远囚在地底的牺牲品。
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,我猛地攥紧掌心,凤尾血纹烫得刺骨,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肉。
我终于彻底明白。
我一路走来的坎坷波折,被人暗中借运的苦楚,意外流产的锥心之痛,那场死里逃生的车祸劫难,从来都不是什么命运不公、时运不济。
我从一开始,就是被他们盯上的猎物,是这场甲子献祭里,注定要被推入地狱的棋子。
而在地底深处,那个与我有着一模一样宿命、被囚禁折磨了六十年的阿月,正带着满腔血海深仇,等着与我并肩。
六十年前含冤而困的凤魂,六十年后觉醒命格的凤命,终将联手,撕破这张吸人精血、吞人魂魄的补凤网,让所有双手染血的作恶者,血债血偿。
窗外的雨势越下越大,风声呜咽呜咽,像是无数被困在地底的冤魂在低声低语。我缓缓抬眼,目光穿透雨幕,直直望向雨夜中灯火璀璨的繁楼。
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脆弱与茫然,只剩下淬满寒冰的恨意,和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甲子祭,凤魂囚。
这笔欠了六十年的血账,该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