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觉得那家料亭的女将对我有很大的误解。
我原本只是想去把有马贵将用过的茶杯买回来,那只青瓷杯釉面上布满细碎的冰裂纹,杯沿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凸起。他触碰过的地方应该留下足够的东西,口腔上皮细胞,杯壁残留的指纹,只需要一点点样本我就能——
“您说那只茶杯吗?我们已经清洗过了。”
女人的声音将我的算计齐根切段,她站在我面前,双手交叠在围裙上,歪着头看我。
“清洗过了?”
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,她的表情因此变得有些困惑。
“是的,那位先生离开后我们就收拾了,所有的茶杯都要及时清洗消毒,茶渍沉淀太久会让瓷器变色,这是店里的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了一圈,看着我瞬间垮下来的肩膀忽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。
“您是想留个纪念吧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那位不苟言笑的先生,一定是您很重要的人吧?”
她笑起来,眼角的鱼尾纹温柔地挤在一起。没等我开口她已经转身走进里间,片刻后抱出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软垫。
“这个也一起给您吧。”
她微微欠身,把软垫往前送了送。
“那位先生坐过的,两个放在一起更圆满些。”
我盯着那两只软垫,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……可我要这东西做什么?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我需要茶杯是为了提取DNA样本,软垫上就算残留了信息也早就被污染得一塌糊涂,我更不是会收集别人用过的东西的变态!
但女将已经把两样东西都用高级和纸包好了,她的手很巧,丝带在指间翻飞了两下,就变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,端端正正地趴在包裹的正中央。
——不是,我什么时候成变态了?
“欢迎下次再来哦。”
她站在玄关处鞠躬,暖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“您下次可以带那位先生一起来,我给你们留最安静的屋子。那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枫树,秋天的时候很漂亮。”
她的声音很真诚,让我觉得自己如果拒绝这份好意就是在践踏一颗善良的心。我最终什么也没解释,只是面色复杂地略一颔首,转身走了。
走出料亭的时候,艾文已经在车前等候多时。他靠在车门上,双臂抱在胸前,看到我的时候立刻站直身体,绕过车头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了?”
我看看他,又低头看看纸袋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,咧出一个僵硬的笑来。
“哎呀,搭档,没想到我们来晚一步呢。”我把纸袋捏在手里晃了晃,故作洒脱地说道。“已经被洗过了,咱们什么都没捞着。”
艾文沉默地看着我,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。但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:“诺亚,别再做危险的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可回到酒店,我还是不死心地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。
茶杯,软垫
我将它们从纸袋里取出来,和纸的包装被我拆开了,蝴蝶结散了,丝带软塌塌地蜷在一起,茶杯安静地立在桌上,沿上小小的凸起台灯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我用指尖轻轻摸了摸,粗糙的,和周围光滑的釉面完全不同,有马贵将喝茶的时候手指就搁在这里,留下一个浅淡的指纹。
我把茶杯翻过来,底部的圈足上印着一个很小的窑口标记,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圈足边缘,什么都没有刮下来。
茶杯上没有任何残留的细胞,指纹被洗洁精分解得一干二净。我又把软垫拿起来,深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,像一个被压扁的月亮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两个干干净净、毫无用处的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