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露萍推开门。
烟味扑面而来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盏水晶吊灯开着最低档的暖光,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个黄昏的洞穴。地上散落着衣服、书本、空饮料瓶、外卖盒子。墙角立着一把木吉他,琴弦断了一根。墙上画满了涂鸦——黑色的、红色的、荧光绿的线条交缠在一起,最大的一面墙上用喷漆写了一行英文:
SME
陈云意靠在床头,被子堆在腰上,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,头发散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五官在阴影里看不太清,但谢露萍注意到她的手——细长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发黄,是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。
她在打量谢露萍。从头到脚,再从脚到头,慢慢的,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家教?”声音沙沙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“你好,我叫谢露萍。你可以叫我谢老师。”
陈云意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摸了摸口袋找打火机,没摸到。
“有火吗?”
“没有,我不抽烟。”
陈云意哼了一声,从床头柜上够到打火机,啪嗒一声点燃。白色的烟雾从她唇齿间溢出来,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翻滚、散开。
“你知道前面两个老师为什么走吗?”她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她们太无聊了。”陈云意把烟灰弹在地毯上,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,“第一个,第一天就要我做卷子,我说不做,她就哭了。第二个,每天都跟我说‘你要努力啊’,她说‘你努力一个给我看看’,她也哭了。”
她说完,歪着头看谢露萍,眼睛里有一点挑衅,也有一点好奇,大概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人会不会也哭。
说的很夸张,谢露萍也没有哭。
她把包放在书桌上,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,还有一份手写的课程计划表。动作不紧不慢,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今天不会让你做卷子。”她说,“先聊一聊,了解一下你的情况,再决定怎么教你。”
陈云意又吸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“你上学期期末数学26分,”谢露萍翻开笔记本,上面是她昨晚根据成绩单写的初步分析,“但初中的基础还在,因为你填空前两题做对了,那是初二的内容。问题出在高一之后的衔接上。”
陈云意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的成绩单上有各题型的得分明细。我用十分钟分析了一下,发现你初中部分的得分率在70%以上,高中部分不到15%。”
陈云意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,终于坐直了一点。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,露出一张比刚才更清晰的脸——下巴尖尖的,嘴唇有点干,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很深。
“你还挺专业的。”语气里的轻慢少了几分,多了一点认真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谢露萍笑了笑。
第一堂课就这样开始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。谢露萍让她先做几道初中的基础题,前三道全对,第四道卡住了。不是不会,是忘了。这和她在成绩单上分析的结论一致:初中基础还在,高中之后的知识断层了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谢露萍说。
陈云意愣了一下:“哪里好了?第四道不是没做出来吗?”
“但你写了第一步,而且第一步是对的。这说明你不是学不会,是中间缺了几块砖。我把那几块砖给你补上,你这面墙就能砌起来。”
陈云意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,然后抬起头,目光里的敌意消退了一点点。
“你说话跟我以前的数学老师很像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好的那种还是不好的那种?”
陈云意嘴角弯了一下:“好的那种。她也是这么说我的——你不是学不会,是缺了几块砖。后来她休产假了,换了个老师,我就再也没听过数学课。”
谢露萍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“那我们今天先补一块砖。”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,“你看,函数就像一条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