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分,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
不是那种被迫加班的亮,是那种——事情没做完,但做得很开心,不想走的亮。
花清月盘腿坐在那把木椅上,浅蓝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,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。屏幕上是她正在写的脚本,不是为了哪个案件,是为了把那块新硬盘的加密容器自动化解密流程写出来。
“你这个循环条件写错了。”季寒声的声音从主控台那边传过来,不轻不重,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。
“没——有——”花清月拖长了音,头都没抬,“你看清楚,我用的是whilenot,不是if。”
季寒声没接话。
花清月等了两秒,没等到反驳,嘴角翘了起来。赢了季寒声一次,哪怕只是一个小小语法问题,也值得高兴。
但她的高兴只持续了五秒。
“逻辑没错。”季寒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“但你的缩进用的是空格。”
花清月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我之前说过,实验室的代码规范用Tab缩进。”季寒声的声音就在她头顶,清冷,但没有责备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她忽略的事实。
“空格和Tab有什么区别……”花清月小声嘟囔,但已经开始动手改了。
季寒声没有回答。她从花清月桌上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——花清月下午喝的那杯拿铁——转身走向茶水间。
花清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。季寒声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领口微高,头发用乌木簪盘着,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。她走路的姿态很轻,像猫,没有声音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
这个女人刚才说她缩进错了。
她说“我之前说过”。
花清月回想了一下。季寒声确实说过。在第四份材料的批注里,写在页边空白处,很小的字——“注意缩进规范,实验室统一用Tab”。她看到了,记住了,然后忘了。
季寒声记得她忘了。
而且没有生气。没有说“你怎么又犯同样的错误”,没有说“我说过多少次了”。她只是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平静地指出,然后去给她洗杯子。
花清月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被她用空格缩进的代码,突然觉得——被一个人记住自己犯过的每一个错误,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。因为季寒声记住的不是错,是她。
季寒声端着洗好的杯子走出来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。她用纸巾擦干,放回花清月桌上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新买的挂耳咖啡。
“还要吗?”她举了举那袋咖啡。
花清月看了一眼时间。快十点了。她应该说不,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。但她说了:“要。少一点水,浓一点。”
季寒声没有回应“好”或“不好”。她撕开挂耳包的包装,架在杯子上,拿起手冲壶。热水从壶嘴倾泻而出,细而稳,画着圈淋在咖啡粉上。咖啡粉遇水膨胀,鼓起一个褐色的半球,散发出焦糖和坚果的香气。
花清月看着她冲咖啡。那只漂亮的手,握着壶柄,手腕纹丝不动,水流细得像一根线。她想起季寒声泡茶时候的样子,也是这样的——稳,慢,每个动作都像在完成一件作品。
“你冲咖啡的动作和泡茶一样。”花清月说。
“都是水经过介质。”季寒声放下手冲壶,等咖啡滴滤,“原理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水温、粉水比、萃取时间,都不一样。”
季寒声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对咖啡有研究?”
“没有。”花清月老实承认,“我就是——看你冲的时候,觉得很好看。然后就想知道好看背后的原理。”
季寒声没有接话。她把滤好的咖啡推到花清月面前,白瓷杯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花清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不是拿铁那种被奶泡包裹过的苦,是黑咖啡那种直接的、毫不掩饰的苦。但苦过之后,舌根有一点点回甘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好苦。”她皱了皱鼻子。
“你让我少放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