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花清月准时推开实验室的门。
季寒声不在主控台前。
这是第一次。
实验室里只有苏渔,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面前摆着三块屏幕,一块跑着数据流,一块是文档,还有一块是空的。她听到门响,抬头看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季工去楼下了,十五分钟后回来。她让你先看这个。”苏渔从桌上推过来一个文件夹,浅蓝色的,边角已经磨毛了,“第三十七页有折角。”
花清月接过去,坐到昨天的位置上。翻开。
不是打印的资料,是手写的。蓝色墨水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但每一笔都有细微的轻重变化——是季寒声的字。整整三十七页,从电子数据取证的基础概念写到复杂案例分析,章节分明,每页都有批注和修订。
第三十七页的折角处,是一张手绘的链式custody流程图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画的。节点、箭头、时间轴,全部手绘。季寒声画箭头的时候会用尺子,但线条依然带着人手才有的微妙弧度。
花清月看了那张图很久。
然后她翻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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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分钟后,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花清月没抬头。她正看到第十四页——一个关于“数据镜像”的案例。季寒声在案例旁边写了一个问题:“如果你在现场勘验时发现嫌疑人的电脑正在运行,你会先做镜像还是先关机?”
花清月在下面写了自己的答案:“先做镜像。关机可能触发加密或自毁。”
她刚写完,一只手伸过来,食指压在她写的那行字上。
那只手很漂亮。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成椭圆形。食指的指腹有薄茧——常年敲键盘留下的。
“错了。”季寒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花清月抬头。季寒声站在她左边,今天穿的是藏蓝色警服,夏常服,短袖,领口扣到最上一颗。乌木簪盘着发,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花清月注意到,她的呼吸有一点急——她是跑着回来的。
“先关机。”季寒声收回手指,“镜像只能复制已存储的数据,无法复制运行状态下的内存数据。如果嫌疑人正在运行加密程序,你先做镜像等于帮他把加密过程完整地保留下来。先关机,切断所有正在进行的操作,然后再做镜像。”
花清月张了张嘴,想说“但是关机可能会导致数据丢失”。
“关机不会导致已存储的数据丢失。”季寒声像看穿了她的想法,“只会清空内存。而内存数据,你本来也拿不到。”
花清月把那行“先做镜像”划掉,在旁边写上“先关机”。字迹比刚才用力,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凹痕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她说,语气硬邦邦的,不是质问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季寒声走回主控台,拿起紫砂杯,倒了一杯茶。茶汤是琥珀色的,冒着白气,她是自己泡的,不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“楼下有个会。”季寒声喝了一口,“魏长明的案子,上层在讨论是否升级。”
花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魏长明——“夜莺”案的幕后。截胡数据的那一晚,她在服务器里看到过这个名字。
“升级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季寒声放下杯子,“证据链不完整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就没再开口。主控台上的屏幕亮着,数据流在滚动。苏渔在三块屏幕之间切换视线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偶尔抬头看花清月一眼,笑一下,低下头继续工作。
花清月翻到第十七页。
这一次,季寒声没有给她批注。整页只有一个标题:《现场勘验的五个致命错误》。标题下面是空白的横线,等着她自己填。
她拿着笔,盯着那个标题,想了很久。
第一个致命错误:先做镜像后关机?不对。季寒声刚说过,那是错的。
她抬起头,看季寒声。季寒声正背对着她,站在窗边打电话。声音很低,她听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她的背影——藏蓝色警服,收腰的剪裁,乌木簪盘起的发髻,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。她左手拿着手机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。
花清月收回目光,低下头,在第一行写道:“第一,未确认嫌疑人是否正在操作就进行取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