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清月到的时候,门开着。
不是虚掩,是大敞着。走廊里的冷白光灌进去,在地胶上铺了一层薄霜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季寒声正蹲在铁皮柜前,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取证工作站,外壳平躺在地面上,内脏裸露——主板、内存条、电源、数据线,像一台正在进行外科手术的躯体。
她的头发散着。
这是第二次看到她散头发。和昨天不同,这次不是刻意披着,而是盘好的髻松了一半,乌木簪斜斜地插在发间,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,她没管。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随着她检查硬件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,露出整条小臂。花清月第一次看到季寒声的手臂——不是想象中那种瘦削苍白,而是线条分明,隐隐有肌肉的轮廓。那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线条,是常年搬设备、拧螺丝、在机柜后面钻来钻去磨出来的。
花清月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钥匙,没进去。
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不是机密文件,不是敏感数据——是季寒声蹲在地上,从她这个角度,能看到领口垂下来露出的那截锁骨,还有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。她移开目光。
季寒声没抬头:“进来。把门关上。”
花清月走进去,带上门。门轴没叫——上过油了。她注意到门框的合页上有新鲜的油渍,透明的,还没干透。她蹲下来,假装在系帆布鞋的鞋带,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点油渍。不是机油,是食用油。厨房里那种。季寒声找不到润滑油,拿食用油代替了。
这个女人。
她站起来,走到操作台前,放下帆布挎包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换内存条。”季寒声的声音从铁皮柜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,因为她正半个人探进机箱里,“这台机器的两条插槽坏了,只剩一条能用。跑不动你的脚本。”
花清月愣了一下。她的脚本。昨天她在那台取证工作站上运行了一个扫描脚本——扫描SQLite数据库被覆写后的扇区分布。那个脚本她写了二十分钟,跑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她以为机器慢是正常的,因为这些设备本来就老旧。
季寒声昨晚在这里换内存条。不知道几点来的,不知道修了多久。只知道她今天准时到了,门开着,机器拆着。
“你昨晚几点走的?”花清月问。
季寒声没回答。她从机箱里退出来,手里捏着一条绿色的内存条,金手指上有氧化发黑的痕迹。她看了看,丢进旁边的零件盒里,又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条新的。
“过来帮忙。”她说。
花清月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蹲在铁皮柜前,面前是一台敞开的机器,主板裸露,散热风扇上积着灰。季寒声把新的内存条递给她:“插到第二个插槽。对准缺口,两边卡扣会自己弹起来。”
花清月接过内存条。金属边冰凉,PCB板上的电容颗粒很细。她找到第二个插槽,对准缺口,往下按——卡扣没弹。她使了点劲,还是没弹。
“用拇指压两端,别压中间。”季寒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。
花清月的手太小了,拇指压住一端,另一端就翘起来。她试了两次,没成功。季寒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花清月在里面看到了一个词——“我来”还没说出口,季寒声已经伸出手,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季寒声的拇指和食指压住花清月的拇指和食指,带着她的手指往下按。咔嗒。卡扣弹起来了。
花清月的手背上是季寒声的手指。凉的,指腹有薄茧,骨节抵着她的骨节。接触的面积不大——季寒声只用了两根手指,但那种凉意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再沿着小臂一路往上,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,慢慢地、不可控制地晕开。
“可以了。”季寒声收回手,站起来,去拿螺丝刀。
花清月蹲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压痕,是季寒声手指留下的。她在那两道压痕上看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。
“你不用给我换内存条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硬,“我又不天天来。”
季寒声正在拧螺丝。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很快,刀头和螺丝槽咬得很紧,每一圈都精准到位。
“你以后天天来。”
花清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季寒声拧上最后一颗螺丝,合上机箱盖。“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。午休一小时。周末休息。”她把螺丝刀放回零件盒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表,“你研三了,论文要写,毕业要准备。我只在上午安排新内容,下午你自己练习。有问题随时问。”
花清月看着她把零件盒收进铁皮柜,关上柜门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,放进衬衫口袋。
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你每天上午都有时间?”
季寒声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花清月差点没注意到。
“案件不忙的时候有。”
花清月没再问。因为她知道“案件不忙”在季寒声的词典里不存在。这个女人所谓的“不忙”,就是把睡眠时间从四小时压缩到三小时换出来的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