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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（第1页）

花清月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苏渔电话的。

“季工出差了，走得急，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苏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实验室特有的那种空旷回响，“但她走之前给你留了任务，还是在那间小实验室。你要是方便，今天下午就可以过去。”

花清月坐在出租屋的床上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手里捏着那颗海盐太妃糖。金色的包装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，她还没拆。从凌晨四点攥到现在，糖已经被她掌心的温度捂软了。
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？”花清月问。

“没说。魏长明的案子很复杂，她可能要在那边待几天。”苏渔顿了一下，“季工让我转告你，那颗糖趁软吃。”

花清月的拇指在糖纸的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挂了电话，把那颗糖拆开。太妃糖是焦糖色的，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，被她捂得微微变形。她咬了一口，软的，甜得发腻，海盐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咸和甜搅在一起，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她嚼了两下，站起来，换衣服。

下午两点，花清月推开北邮附近那间小实验室的门。阳光从北窗照进来，在操作台上铺了一层均匀的冷白色光。一切和她前天离开时一样：键盘摆正了，与桌沿平行；铁皮柜关着，锁扣扣好；窗台上那盆菖蒲的土还是湿的，有人浇过水。

是季寒声。出差前还来浇了花。

花清月走到操作台前，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，封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，写着她的名字。她翻开，里面是三份打印好的案件材料，每一份都被红色批注覆盖了一半以上。

第一份是一起网络诈骗案的取证记录。花清月从头看到尾，用时不到十分钟。不是因为她看得快，是因为这个案子的取证流程在她看来漏洞百出：取证人员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申请权限，等到服务器镜像做下来，嫌疑人的数据早就被远程清空了。

她在报告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：“申请权限两天，镜像四小时，嫌疑人清空数据只要三十秒。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？”

写完，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，画得很大，占了三行。

第二份是一起跨境赌博案的电子数据鉴定书。花清月翻到第三页，看到鉴定人员用了“高度可能”这个词来描述一个关键证据的关联性。

她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旁边写了两个字：“可能？”

然后把第二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，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：“高度可能=可能=没有定论。拿这种结论上法庭，辩护律师一句话就能打掉：‘所以也有可能不是。’”

她越写越用力，笔尖把纸面压出一道凹痕。

第三份材料还没翻开，她的手机震了。

季寒声的短信：“开始了吗？”

花清月盯着那三个字，打了两个字：“开始。”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，像是在敷衍，但她不知道应该加什么。加“你呢”？太像情侣聊天。加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？太像在等。

她没加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翻开第三份材料。

第三份是一起毒品案的取证全流程记录，从现场勘验到实验室分析，洋洋洒洒四十多页。花清月看了前五页就看不下去了。

取证人员在嫌疑人家中发现了加密电脑，按照标准流程，他们将电脑封存、编号、拍照、签字、移交、入库、出库、再签字、再拍照、再移交——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六个小时。等数据库专家终于坐到电脑前的时候，硬盘已经被加密算法锁死了。嫌疑人设置的自毁程序在封存后的第四个小时自动触发，所有数据灰飞烟灭。

花清月把材料摔在桌上。

她站起来，在实验室里走了两步，又坐回去，拿起红笔，在“标准流程”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叉，叉大到从页眉延伸到页脚。

然后她在空白处写了一整段话，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：

“六个小时。六个小时够嫌疑人把所有证据销毁一百遍了。你们把时间花在拍照、签字、移交、入库、出库、再签字、再拍照、再移交上，就是不花在数据上。电脑就在那里，硬盘就在那里，为什么不先做镜像再做流程？镜像做完，数据到手，你们爱怎么拍照怎么拍照，爱怎么签字怎么签字。顺序错了。全错了。”

她写完之后把笔一扔，笔在桌上弹了两下，滚到地上。花清月没有捡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，灯管的两端发黑，像快要烧坏了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段话的字句。

她知道季寒声会怎么回答。

“程序正义不是为了麻烦你，是为了让证据站得住脚。”

“没有程序正义，就算你抓到了人，法庭也不会认。”

“你拿到的数据再快，如果不能上庭，就是废数据。”

花清月闭上眼睛。她知道季寒声是对的。该死的对。但她就是觉得憋屈。不是对季寒声不满，是对这个系统不满。它太慢了，太笨重了，太在意那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了。嫌疑人在跑，数据在消失，而你站在那里拍照。拍什么照？

手机又震了。

季寒声：“看到第几份了？”

花清月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：“第三份。毒品案。”又打了一行：“你们的取证流程也太墨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