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舍还是上次那间。
杨梅竹斜街,木门,旧木牌,老槐树。但秋天的阳光比上次更低了,斜斜地穿过窗格,在榆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。空气里有檀香,还有新柿子那种青涩的甜味——老板在院子里晒了两筐磨盘柿,橘红色的果实挤在一起,像一团团被压扁的落日。
花清月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,和上次同一把。季寒声坐在她对面,风衣脱了,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白衬衫。袖口挽到小臂,手腕上那只老式欧米茄的钢带在光影里一闪一闪的。
茶已经泡好了。不是铁观音,是季寒声那天照片里拍的“水仙”。茶汤比铁观音更深,接近琥珀色,入口有岩石的冷冽和花的幽香,一层一层地化开。
花清月不懂茶,但她觉得这杯茶喝下去,嗓子里的干涩好了一些。也许是心理作用。
“这家的水仙确实不错。”花清月学着季寒声的语气说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懂。
季寒声端起自己的杯子,浅啜一口,没评价。
花清月等了几秒,确认她不打算接话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茶汤在舌尖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,她尝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雨后的青苔,或者深秋的石头。
“你刚才说,有不懂的。”季寒声放下杯子,看着她。
花清月也放下杯子。“刚才”是指实验室里。她说“有”的时候,心跳快到以为季寒声能听到。后来季寒声抽走文件夹,蹭过她的手指,说“这次”,她的大脑就短路了。一直到走出实验室、走进电梯、走出大楼、坐上出租车,她才想起来——自己到底不懂什么。
“我不懂。”她看着季寒声,“为什么非要走那条又慢又绕的路。你明明知道有更快的办法,你自己也用更快的办法。但在报告里,在流程里,你从来不写。你写‘经核查’,写‘数据表明’,写那些又慢又稳的路。你不觉得这是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找那个词。
“虚伪?”季寒声替她说了。
花清月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这个词太重了,砸在季寒声身上不合适。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季寒声没有生气。她甚至没有变脸色,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,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沉静如水。她端起茶壶,给花清月续了一杯。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,声音很轻,像秋天的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。
“我给你讲一个案子。”季寒声放下壶。
花清月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“六年前,我刚到技术中心不久。南方一个省,毒品案。嫌疑人家里搜出两公斤□□,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。电脑里有毒品交易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上下家的联系方式。铁证。”
季寒声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但花清月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取证人员按照流程,对电脑做了镜像,提取了所有数据,写了完整的取证报告。案子到了检察院,辩方律师申请非法证据排除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取证人员在做镜像之前,没有对电脑拍照。”
花清月愣了一下。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季寒声端起杯子,浅啜一口,“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电子数据取证规则》规定,电子数据取证应当对原始存储介质进行拍照或者录像,记录其外观特征、存放位置、连接状态等信息。那个取证人员拍了照,但拍的是电脑摆放的位置,没有拍电脑接口的连接状态。”
花清月张了张嘴。“接口的连接状态……是看有没有插U盘?”
“对。辩方律师的主张是:无法排除取证人员在操作过程中插入过U盘、向电脑写入过数据的可能性。如果取证人员可以写入数据,那电脑里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,就有可能是警方伪造的。”
花清月攥紧了茶杯。“法官采纳了?”
“采纳了。”季寒声看着窗外的院子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落,一片,两片,三片,“两公斤□□的案子,因为一张没拍的照片,核心证据被排除了。最后嫌疑人只判了非法持有毒品,七年。如果证据没被排除,死刑。”
茶室里很安静。花清月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,茶叶在水底沉浮,姿态缓慢得像在慢镜头里游泳。
“你刚才说,我明明知道有更快的办法。”季寒声收回目光,看着花清月,“那些‘更快的办法’,在法庭上,就是一张没拍的照片。你拿到的数据再真实、再准确,谁能证明它没有被你动过手脚?”
花清月想说“我可以证明”。但她知道这句话在法庭上没有意义。证明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那条又慢又绕的路铺出来的。
“所以你们花六个小时拍照、签字、移交、入库、出库……”花清月的声音小了很多,“就是为了不重蹈覆辙。”
季寒声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白瓷杯在她手指间显得格外小,她的手指太长,杯身只够两个指节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