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——”“看得懂!”
那少女笑容更盛:“这就对了。我们的师兄师姐们可比谁都聪明。”话音未落,她忽然探手,飞快往黎映岚另一侧肋下一挠。黎映岚惊呼一声,侧身去躲,却还是被三师姐牵着手臂、带着肩肘,将方才那套动作又清清楚楚演了一遍。舒阳对着台下笑道:“如果还有哪位师兄师姐没看明白,我们就再演一遍。”黎映岚闻言,红着脸轻轻跺脚,闪身躲到了其他姐妹背后,再也不肯出来了。
白衣修士耳根一热,竟也跟着旁边人笑了起来。他已经想不起来,自己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正眼看过了。宗门里的师姐们从不会夸他聪明,也不会这样笑盈盈地问一句:“你有没有听懂?”
另一位身形矫健,金发高束的女修已接替黎映岚走到台前。她朝台下团团一抱拳:“体修,纪小遥。”
“方才大师姐讲的,是寻常修士的路子。”她话语极简,“可若是体修,未必全然一样。”
她直接在台上起势,拳出如崩,腿落生风,灵力自足下翻涌而起,沿脊背直贯肩臂。明明是个娇小少女,拳脚所至,竟接连撕开数道破空锐响。台下顿时爆出一片粗犷的叫好声。
白衣修士暗想:“这些体修也不好好读书,叫好都这么不斯文,也不怕在几位少女前失了礼数。”
“修仙不是打打杀杀,而是人情世故。”画报中那个叫人一眼便记住的八师姐宁婉云,已笑吟吟地晃到了讲法台中央。她眉眼灵动,语气却一本正经,竟当真讲起了:“若是师父、师兄、师姐总抽不出空来,你该如何撒娇,才能叫他们多看你一眼。”台下凡人笑得东倒西歪,修士们也都失笑,可笑过之后,竟当真有人低头记了起来。
白衣修士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,心中一阵恍惚,只觉得自己若有这么个师妹,只怕也愿意一股脑儿把本事全教给她才好……可这念头才起,他便先自嘲地笑了。若换作自己这般去对师兄师姐撒娇,恐怕他们会躲得比现在还远吧。
讲法持续了大半个时辰。九名少女笑着朝台下行礼,又报了下一场讲法的时辰与地点,这才翩然退去。台下无论修士还是凡人,竟都有些意犹未尽,迟迟不肯散去。
白衣修士也坐在蒲团上,半晌没有起身。
那些元婴大能讲的是大道,可于他而言,隔着云;眼前这九个少女讲的是小术、小窍门、小机锋,却偏偏一下就落到了他手里、脚下、经脉里。他忽然生出一个极清晰的念头:接下来,自己不必再追寻那些遥不可及的大能了。至少在结丹之前,跟着这支讲法团走,或许才是正路。
待他回过神来,台下早已排起了长队。有人去领下一场讲法的免费画报,有人去买留影玉简。白衣修士也随着人群站了进去。轮到他时,他不仅领了一张新画报,还掏出钱票,买下了一枚玉简。他神识迫不及待地探了进去。玉简里光影微微一漾,九位少女的身影依次浮现,自报姓名与境界。待到最后,她们竟一齐朝前望来,像是正透过玉简看向他,笑盈盈地道:
“好好修炼,我们期待看到不一样的你。”
白衣修士将玉简紧紧握在手中。
临江城中,讲法团已包下一整间客舍。大门和楼梯口都有修士把守。走廊两侧几处厢房内,执事弟子正对着账册与物资一一清点,低声报数。再往里去,是一间陈设开阔的上房,茶香浮动,清气满室。
玄晖真君已卸了方才那层高不可攀的气势,坐在上首,望着眼前九个仍带着兴奋劲的女弟子,露出些许满意神色。
“不错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先前你们只在宗门地盘内巡回讲法,来的人多少要给本宗面子。今日是第一次到外头来,就能收获这么多愿力,已是大胜。”
宁婉云立刻柔声接到:“这还不是全仗师叔威名在外?若不是冲着您这位元婴真君,哪有这么多人来坐满这问道坡。”
真君被她哄得开怀,故意叹了口气:“师叔老了,以后你们自己出去闯,我便只好留在山里享清福了。”
坐在最边上的九师妹徐清玄,却很认真地抬起头:“师叔,您虽有千年寿元,也不可因此懈怠。越是修为高深,越该谨守本心,继续修炼。”
屋中师姐们顿时笑作一团。玄晖真君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话噎得一顿,摇头失笑:“你啊。”
他正想再说什么,外头却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。两名执事弟子抬着一只藤篮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子中央。
宁婉云也不等师叔招呼,已经抢先窜了过去:“这是给我们的礼物吗?”她心里飞快盘算起来,若真是什么宝贝,待会儿便从师叔那里慢慢磨过来。可她才探头看了一眼,便愣住了,想好的讨巧话也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四师姐霍蔓英见状好奇地凑上前,只往篮里看了一眼,眼睛便弯成了月牙:“好可爱!”
七师姐楚灵锋闻声走过去,低头一看,神色微变。藤篮里铺着素白棉布,棉布中央,赫然躺着一个婴儿。那孩子面颊还带着几分虚弱的青白,眼睛却黑得发亮,正睁得圆圆的,呆呆望着头顶陌生的屋梁。
“这不是——”楚灵锋抬起头,看向玄晖真君,“前两日我们路过青石村时,从妖兽口中救下来的那个孩子?”
“正是。”玄晖真君神色从容,“我已将此事报回宗门。宗门的意思,是把这孩子交给你们抚养。”
他说到这里,甚至还朝宁婉云笑了一下:“这确实是给你们的礼物。”
屋里霎时静了。
二师姐祝行月最先反应过来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……交给我们?”
“抚养?”黎映岚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不错。”玄晖真君依旧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,“你们几个,最大的不过十八,最小的也才十六,便已有如今修为,进境太快,心境未必跟得上。宗门长老商议之后,觉得正好借这孩子让你们历一历红尘,磨一磨心性。”
一屋子的少女面面相觑。她们大多从十一二岁起便入宗门修炼,日复一日,学的是吐纳、术法、经义、剑诀,谁又学过养孩子?
藤篮中的婴儿像是也听懂了这荒唐安排,忽然张开没牙的小嘴,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。
正趴在篮边逗他的霍蔓英,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;秦舒阳左右张望,像是在找有没有谁能来接手;宁婉云嘴唇动了动,那张最会说好听话的嘴,这一回竟一个字都挤不出来;纪小遥更是极快地往旁边一闪,躲到了黎映岚身后。徐清玄站在原地,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,也被这道难题砸得发懵。
到最后,九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,看向屋中唯一一个已是“成熟大人”的元婴师叔。
真君不知何时已退到了门边。见她们齐刷刷看过来,他身形一飘便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句真言,在屋中悠悠回荡。
“我也没养过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