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缠绕着山间每一寸草木。
平安的布鞋踏碎青石板上凝结的露珠,水渍在粗布纹路里洇开,像极了玉娘湿漉漉的眼睛。她一直跑到胸口发疼才停下,转身回望——
玉娘单薄的身影依旧伫立在篱笆旁,晨风掀起她褪色的衣角,似一只折翼的蝴蝶,透着无尽的落寞。
“得去跟小狗子说一声……”平安喃喃自语。
茂密的蒿草肆意生长,将那条隐秘的小径完全掩盖。
覆盆子丛林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,平安迈出的脚步陡然停住。
两个月不见,那些曾经被拉弯的枝条已长出新的分桠,生机勃勃,将曾经有人来过的痕迹彻底抹去。
红嘟嘟的果子挂在枝头,可平安一看到它们,眼前就浮现草叶上干涸的血迹。
“沙沙……”
她浑身一僵,仿佛听见毒虫窸窣爬行的声音。
朱砂痣隐隐发烫,似有火炭烙在手腕上。她头皮发麻,头也不回地冲进蒿草丛,直到手腕的灼热慢慢褪去。
“我什么都不想知道!”她恶狠狠地咬着嘴唇,牙齿深深地嵌入唇瓣,仿佛这样就能将恐惧与疑惑一并吞噬。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问:这痣里……究竟藏着什么?
土地庙前,小狗子正用树枝戳蚂蚁洞,见她来了,立即跳起来抱怨:“昨儿你怎一个人跑了?今天还去不?”
“不去了。”平安生硬地打断,“以后都别来找我。”
“咔嚓!”
树枝应声折断,小狗子恼怒中带着困惑,“你咋啦?俺又没惹你……”
“我说不去了!”平安突然尖叫起来,惊飞了一群栖息在附近的灰鸦。它们扑腾着翅膀,在空中盘旋片刻后,消失在远方的天空。
身后传来怒骂:“有病吧,谁再找你谁是狗!”
平安越走越快,最后跑了起来。野花在风中摇曳,视线渐渐模糊,脑中只余玉娘红肿的眼睑和师父摔门而去的背影。
山下集市的喧闹随风飘来。恍惚间,她看见无数枚李家铜牌齐刷刷转向她,每一张铜铸的面具都淬着剧毒。
“必须离开了……”她死死掐住虎口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那钻心的疼痛让她微微皱眉,却也让她的思绪逐渐清晰。
“唰——”
一道黑影如断线的纸鸢从树冠直坠而下!
平安来不及惊叫,布鞋陷入苔藓之中,湿冷的泥浆迅速漫过她的脚背。她下意识地仰头望去,只见那人玄色的衣袍翻卷如鸦翼,在晨光的映照下,金色的边沿宛如刀锋开刃时的寒芒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“师……师父?”她的声音卡在喉间,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。
男人缓步走来,脚下枯枝却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唯有他衣摆掠过的草丛,几只粉蝶残翅簌簌,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生机。
“怕我杀你?”他忽然轻笑,眼尾皱纹如刀鞘般收拢锋芒,“要杀早杀了。”
一滴晨露从叶尖坠落,在平安手背碎成冰凉的花。
“昨晚……”李明强的气息迫近,松木香里混着铁锈味,像一把生锈的刀擦过她耳畔,带来一种莫名的不安,“你听见了多少?”
平安的指甲陷入掌心,血珠渗进掌纹。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只垂死的粉蝶,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“呵,”李明强低笑起来,见平安僵立不动,眼神陡然一厉,“玉娘以为瞒着你就是保护?愚蠢!”
高大的阴影如深渊般笼罩下来,几乎遮挡了所有光线。平安咬着牙走到他身边,却倔强地昂着头。
“接下来我要说关于你的身世……”他指间翻转着一枚锈迹斑驳的铜钱,“禧”字早已磨损得难以辨认。林间漏下的光斑在他眼底碎成残影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