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府辖南。
此处四周皆是环绕的青山,郁郁苍苍,层层叠叠,连绵不绝。山外还是山,站在山顶,无论看向哪一方都是同样的景致,好似看不到尽头:一样的翠绿,一样的层峦叠嶂,甚至藏在密布草丛中的山路也是一色山泥小道,领着众多岔路,蜿蜒盘旋于重山间。
虽在秋日,山脚的温度却没有想象中的该有的温和,风中还裹挟着尚未散去的寒意。山洞口的两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外衣。
这两人皆着玄色大衫,一前一后地站立,凝望着山洞内的漆黑。
打头的是位年长者,胡子有些泛白,眼角的褶皱盖不住他眉眼的英厉,负手而立,神情严肃。站在他身后的是个青年人,三十岁出头的端正模样,眼眸深处不似前者那般威严,反而隐隐透出些柔和。
两人在洞口站了好一会儿,等到太阳偏西,一位精瘦干练的蒙面人才从洞内出来。
三人低头交谈了片刻,那长者和青年人便转身离开。
复杂交错的山路对他俩好似没有什么障碍,他们沿着山路弯弯绕绕,又经过了好几个类似的洞穴,裤腿被黄草打湿了好几遭,才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。
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,拴马的古木方圆一米内的草都被这俩匹坐骑薅得干干净净。两人解下系在树上的缰绳,飞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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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梁府几日,江易的新伤旧伤日渐恢复,虽然伤势未愈,但总能够挪着步子下床走动。
只要能起身,他就不会规规矩矩地躺着,时不时地把望江剑法的要义默念一遍,偶尔拿桌上半干不干的笔墨涂鸦,疏解着被伤病惹得有些烦闷的思绪。
若说绘画写字,的确不是他擅长之处,描了小半日,只画出个歪歪扭扭巴掌大的乌龟。
江易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画的王八。搁下笔刚伸了个懒腰,听得窗外剑风传来,不禁起身走到门边,悄悄看着。
只见院里一阵剑影闪过,继而是一股股至纯至阳的气势晕染开来,就像是一枚石子被投入湖面泛起涟漪那般层层推澜。飒然的英姿于阳光的照射下投影在厢房的白墙上,翻腾着,滚动着。看的人不觉地被吸引住了,目光跟随着那长长的影子旋转飞扬。
对梁氏剑法速度之快、气势之磅礴江易向来只是听闻,所谓百闻不如一见,今日才知其真面目。梁家未出师的小公子尚且如此,莫论其纵横江湖多年的父亲和兄长了,观者不免一阵感佩。
剑锋犀利,出剑刚劲有力,一招一式相互照应,继而飞身迭起,在空中击杀,转眼间又顺风直下,剑尖直触青砖地面。只见剑身微微弯曲,霎那便弹起,反手就是一招飞花走石,一时间碎花沙尘旋起,却又伴着寒光剑影迅速回落。掀起的衣角,矫健的身姿,也同样令偏厢房的小厮丫鬟们偷偷侧目。
可驻足欣赏不过顷刻,下一秒,就被随之而来的强大气场所逼退。阳刚的剑气摄人心魄,震得侧目之人头昏目眩,仿佛身处风暴间,卷进层层漩涡,功力不高之人根本招架不住。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才逐渐清明,神魂才慢慢回窍。而院里的白衣人,早已使完最后一招,收剑入鞘。
练习了一轮长剑,又提起银枪来。虽说更擅长剑术,可无论是舞剑还是耍枪,院落中的那人都游刃有余,挥剑利落,执枪迅猛,挥斩得毫不客气,没有一丁点儿拖泥带水。
没有任何杂念,单纯又决毅,性情又温和仗义。梁家小公子可真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呢。
可世间事,岂有万全之理。
外头的枪剑声停住了,故意压低了的对话隐隐传了过来。江易缓步走到窗前,只见管家正和梁观识说着什么,江易凝耳细听。
“……还是没有查到吗?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医馆客栈药铺都查了吗?”
“查过了,都没有。按理说,好几日,怎么也该现行了吧,可城里就是没能留下任何线索。”
瞧着梁观识的神情里有些懊恼,钟管家赶忙宽慰道,“小公子也不用这样担心……”
“他那日都能闯进梁府,又能全须全尾地离开,武功虽斗不过我,但逃跑却有一套。这几日他没再出现,可谁能保证……”
这番话,门廊下的江易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轻咳几声,朝梁观识笑笑。
“抱歉,听到你们谈话了。”
梁观识转头一愣,“我们吵醒你了?”
江易摇头,顺着梁观识前面的话道,“梁兄好意,江某心领了。可这毕竟是我门派私事,梁府出手救下我已是涉险,我也不愿再牵连更多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江易打断他:“梁府的名头在江湖是叫得响的,那人再不识抬举,一次夜闯不成也不敢再生事端冒险,真得罪了贵府于他而言不会有好处。想来也不会再来了,梁公子可安心。”
梁观识看了眼钟伯,自然明白江易的话是对的。无论是对梁府还是对江易本人。于是也不再争执,道,“那便听江兄的。”
江易面上端着样子,学顾临那家伙的不动声色,实则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,高低是帮着启疏把“梁府通缉令”给解除了。
谁料梁观识的下一句依然胆战心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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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两日我父兄就要回来,要是江兄有什么难处,也可和我父兄提一提。想来他们也会愿意帮一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