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侯爷说“查”,这个字从寿安堂正厅传出去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涟漪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辰时三刻,冯妈妈亲自带人去了正院东次间。不是抄家,是“封存”——老侯爷的原话是“在查清楚之前,正院的一切财物、账册、文书,任何人不得擅动”。柳氏站在寿安堂正厅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已经没有表情可以给了。从苏秉言说出“我愿意接受查问”的那一刻起,她脸上那副戴了二十三年的面具就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,露出底下被岁月和算计磨得粗糙不堪的真实面容。
苏清沅被碧桃扶着,在寿安堂偏厅的榻上坐下来。
碧桃的手一直在抖,但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。她将一块薄毯盖在苏清沅腿上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手炉塞进她怀里,做完这一切才退后一步,站在榻边,像一尊小小的、瘦弱的、但谁也推不倒的守护神。
冯妈妈端了一碗红枣姜汤进来,放在苏清沅手边的小几上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里有同情,有怜惜,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在侯府里待了四十年的老人,终于看到了一桩悬了十二年的旧案,有了被翻过来的可能。
“二姑娘,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”冯妈妈的声音不大,但很温厚,“老夫人说,让姑娘先在偏厅歇着,不必急着回去。”
苏清沅点了点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姜汤的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,但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白雾,落在偏厅门口那道青布帘子上。帘子外面,正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——老侯爷在问话,柳氏在答,苏秉言偶尔插一句,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。老侯夫人没有说话,但苏清沅能听到她拨动佛珠的声响,一颗一颗,不急不躁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需要思考的、已经持续了六十多年的仪式。
“碧桃,”苏清沅放下碗,声音很轻,“你怕不怕?”
碧桃站在她身侧,低着头,沉默了片刻。
“奴婢怕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但不是怕夫人,是怕姑娘撑不住。姑娘从落水到现在,六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,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。奴婢怕姑娘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,自己也倒下了。”
苏清沅没有接话。她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碧桃说的对,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从落水那天开始,她就一直在透支——透支体力、透支精神、透支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所能承受的一切极限。但她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因为正厅里的那场问话,还缺最后一块拼图。
那块拼图在揽芳阁深处的耳房里。
苏清沅睁开眼,从袖中摸出那两把铜钥匙。锈迹斑斑的那把是旧锁的,崭新的那把是新锁的。周瑞家的把两把都给了她,没有问她要做什么,也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。二十三年跟了同一个主子的人,做起这种事来,比任何人都知道分寸。
“碧桃,扶我起来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要去哪儿?”
“揽芳阁。”
碧桃的脸白了一瞬,但没有犹豫,上前扶住苏清沅的胳膊,将她从榻上搀起来。苏清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,她扶着碧桃的肩膀站了几息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迈步往外走。
冯妈妈在门口拦住了她,不是伸手拦,是用目光拦。
“二姑娘,老侯爷和老夫人还在正厅问话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苏清沅看着冯妈妈的眼睛,从袖中取出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钥匙,托在掌心里。钥匙很轻,但苏清沅托着它的姿势,像是在托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“冯妈妈,揽芳阁耳房的门,关了十二年。今天,该打开了。”
冯妈妈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,停了好几息。她在侯府四十年,那间耳房的事,她是知道的。卫氏生前住过的地方,卫氏死后被柳氏锁了起来,锁了十二年,钥匙在柳氏手里,没有人进去过,也没有人知道里面还有什么。
“二姑娘,老奴陪您去。”
苏清沅看了冯妈妈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从寿安堂到揽芳阁,要穿过大半个内宅。苏清沅走在青石甬道上,碧桃扶着她的左臂,冯妈妈走在她的右后方。甬道两旁的丫鬟婆子看到这一幕,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噤了声。消息已经传开了——老侯爷今早回府,二姑娘从后罩房走了出来,夫人被叫到了寿安堂,正院被封了。侯府的天,要变了。
揽芳阁的院门半开着。
苏明姝站在院子里,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妆容精致,容光焕发。她显然还不知道正厅里发生了什么,因为没有人敢来告诉她。柳氏被叫去寿安堂的时候只带了周瑞家的,揽芳阁的下人们还在按部就班地做着每天该做的事——洒扫、浇花、准备早膳,一切如常。
苏明姝看到苏清沅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,然后是厌恶,最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假笑。
“二妹妹?你怎么来了?”苏明姝的声音娇柔,像是在跟一个不请自来的乞丐说话,“你不是在养病吗?这大清早的,不在屋里好好歇着,跑到我院子里来做什么?若是吹了风加重了病情,母亲又要怪我没看好你了。”
苏清沅没有接话。她站在院门口,目光越过苏明姝,落在院子最深处那间上了锁的小耳房上。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斜斜地照过来,将耳房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、被封存了十二年的伤痕。
冯妈妈上前一步,朝苏明姝福了一礼,声音不卑不亢:“大小姐,二姑娘来揽芳阁,是老夫人的意思。”
苏明姝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。老夫人的意思?寿安堂什么时候开始管后罩房的事了?她的目光在苏清沅和冯妈妈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警惕像藤蔓一样从她的眼底蔓延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