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雨未歇。
吕凤夷连夜清点出衙门现存所有的钱粮和被服,拟好发往州府的呈文,在文中言明胶荣县所处的险境,望州府尽快补给钱粮医药,万急,万急。
瓢泼大雨激起了浓厚的雨雾,肉眼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
县衙的积水已没过脚踝,吕凤夷焦急等来信使,叮嘱他千万确保呈文交到长史大人手中,四日之内必得把信送到。
铜角村情况复杂,陈青典一时半会不能回。吕凤夷带着仅剩的一名衙役,拿起斧凿和铁铲,疏通排水渠。
县衙背靠一座小山坡,排水管道从后院直通山脚下的溪流。管道表面布满青苔,内部被污泥堵死。吕凤夷二人匍匐身体,用铁铲伸进管道,铲出污泥。
头顶暴雨如注,脚下泥水横流,吕凤夷浑身都浸在水中,吸了水的衣服又冷又重,他很快就遍体生寒。
管道通到一半铲锹都断了,吕凤夷手脚全都磨破出血,鲜红的血一缕一缕淌在污泥上。二人只得返回堂屋包扎。
吕凤夷撕了块包袱皮,简单缠在伤口上,身体的湿冷盖过了局部的疼痛。
积水以可怕的速度上涨,他把重要的公文账簿,连同自己的官服印信,一起包在床单里,让衙役用绳子吊在房梁上。
吕凤夷在书中看过,历史上有城池被洪水或风沙彻底掩埋,如今暴雨也将把胶荣县变成河流。
敲击铜锣的金属声透过雨水的噪音,从街上传到屋里。
几个伙计铆足嗓门喊:“各家各户听着,郎中都在魏家盐铺,治伤去魏家盐铺。”
“大人你听,好像是在说魏家盐铺。”
“是魏家盐铺”,吕凤夷把仍旧干燥的衣服也全部包好,放在桌案上,“以前淹水也都是魏家照管郎中吗?”
“以前是其他大户,魏家自从魏洵老爷做主,就都是魏家了。说是帮大伙请郎中,其实也管口吃的,有了天灾了,大伙总得有个去处,得活命不是。”
衙役拧干湿衣服的水,晾在大堂的水火棍上,“这些大户平日从咱们身上挣钱,出事了自然得帮衬着点。要不这县城里没人了,他们上哪挣去?”
“本来应该归衙门管的”,吕凤夷帮他拧干衣服,“衙门的事最终还得衙门来干。”
“衙门现在不是没钱嘛,大人您别太有负担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吕凤夷看一眼天色,灰沉得看不见光彩。
“各家各户听着……”,伙计们沿街敲锣高喊,撕扯的嗓音穿透混沌的雨幕,躲在暗处的人,仿佛听见了火石刮擦出火苗的嗞啦声。魏家盐铺成为阴冷暴雨里的一处篝火。
“雨小了点,咱们也去魏家盐铺看看吧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“可街上都是积水,咱们晾衣服不及打湿衣服快,等积水退些再去吧。”
“那就晚了,让商户救灾,衙门却躲起来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现在城南积水深,没人来县衙,快换上雨披,跟我一道过去,把咱们存粮带一半过去。”吕凤夷催促道。
“那咱们没吃的怎么办?魏老爷还能供不起粮食?”衙役叫苦。
“先紧着百姓吃,我们留一半也够了。魏洵再家大业大也是有限的。”吕凤夷已经整理好衣服,带上斗笠和雨披。
街面的水已经淹过小腿,幸好城东地势高,魏家盐铺所在的街市积水稍少些。
吕凤夷远远就看见盐铺的售盐柜台都撤了,三到五个人围成一堆,坐在地板上。
“吕大人,您怎么来了?您受伤了吗我给您叫个郎中。”伙计认出吕凤夷,忙上前招呼。
“不用我没有受伤,我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的”,吕凤夷皱眉仔细打量屋内的情形,“这些都是来就医的百姓吗?怎么会有这么多人?”
“大都是雨淋坏了房顶,被掉下来的木板或者石块砸到的。大人没见过当然觉得多,现在还不到人最多的时候呢,要是闹起传染病来,那人才叫多呢。”
伙计把吕凤夷让进屋内,同时派人去通传魏洵。
原本做生意的厅堂变成诊室,郎中并坐成两列,伤者排队就医,伙计们协助煎药和包扎伤口,虽然吵哄哄的,但是一切乱中有序的进行着。
吕凤夷和衙役跟着伙计一块,烧炭煎药,一个人得顾着五六个炉子,药熬好了就给病患端过去。
吕凤夷上手很快,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。手上的伤口微微有开裂的趋势。
天色幽黑,伙计端来粥饭分给大家,吕凤夷让衙役先去吃饭,自己留在炉灶边再煎几副药。
魏洵站到他身后了,吕凤夷还茫然不觉,魏洵看他像只陀螺,拿着扇子挨个给炉灶扇风。
魏洵憋住笑,只静静地站着,不制造一点空气的波动,看看吕凤夷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