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

顶点小说>霜雪初霁 > 东风势(第1页)

东风势(第1页)

文元二十八年,春。

北伐的动议,最早是在正月十七的朝会上提出的。那天京城下着小雪,太极殿里燃着十几个炭盆,熏笼里的龙涎香混着炭火气,将殿中蒸得闷热。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没有人敢解开领口的扣子。

兵部左侍郎周显出列,将沈惊鸿从雁门关发来的奏折朗声念了一遍。奏折很长,洋洋数千言,从葫芦谷之战后的敌情分析,到北狄残部在狼居胥山以北的活动迹象,到阿史那先也纠集旧部、自号“新可汗”的情报,再到“以守为守,永无宁日;以攻为守,可保百年”的方略。最后一行字,周显念得很慢——“臣请率燕云铁骑全军三万,出雁门关,翻狼居胥山,直捣哈尔和林。犁庭扫穴,永绝后患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,炸开了。

“荒唐!”第一个出列的是御史中丞赵崇远。他穿着绯色官服,腰间系着银鱼袋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精光四射。他走到殿中,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身,面向周显。“周大人,沈惊鸿的奏折,你兵部是怎么递上来的?三万骑兵,出塞千里,翻越狼居胥山,深入北狄腹地——他是去打仗,还是去送死?”

“还是说,他就是想借口收回燕云铁骑?!”

周显没有退让。“赵大人,沈将军的奏折里写得很清楚。北狄残部虽败,但阿史那先也纠集了五万余人在哈尔和林重新立帐,这个数字日后定然还会更多,若不乘胜追击,等他们恢复元气,明年秋天,北境又会是三十万大军压境。到那时候——”

“到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话。”赵崇远打断他,“本官只问一句:三万骑兵出塞,粮草怎么运?从雁门关到狼居胥山,一千三百里。过了饮马河,全是草原,没有城池,没有仓廪,没有官道。粮草辎重全靠马驮人扛,一石粮运到前线,路上要吃掉三石。三万骑兵,一人双马,加上运粮的民夫、护卫的步卒,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。周大人算过这笔账吗?”

周显正要开口,赵崇远又踏前一步,声音更高了。

“就算粮草运上去了。狼居胥山以北是什么地方?周大人去过吗?本官没去过,但我朝开国至今,汉家骑兵从未越过狼居胥山。那里是北狄的地盘,草原一望无际,没有山川可依,没有城池可守。沈惊鸿带着三万人进去,北狄的游骑四面八方围上来,他往哪里退?往哪里守?万一战事不利,这三万人就是羊入虎口,有去无回!”

他转过身,向皇帝拱手。“陛下,沈惊鸿葫芦谷一役确有战功,但正因如此,他才愈发骄纵,以为凭一腔血勇就能踏平草原。前朝炀帝三征高丽,每次都是倾国之兵,每次都是大败而归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将士不用命,是因为好大喜功,不顾国力!臣请陛下慎重,万勿被一将之勇遮蔽了双眼。”

殿中的气氛骤然紧绷。赵崇远这一番话,句句不离“国力”“慎重”,字字都在敲打“好大喜功”四个字。他没有直接提太子的名字,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,沈惊鸿是太子的人。沈惊鸿的奏折,就是太子的意思。

太子李继乾站在御座东侧,面容平静,一言不发。

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慢慢拨动着。他的目光从赵崇远身上移开,扫过殿中群臣,最后落在太子身上。

“太子怎么看?”

李继乾出列,向父皇行了一礼。他穿着杏黄色的蟒袍,腰系玉带,面容温和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
“父皇,赵大人所言粮草之事,确是实情。三万骑兵出塞,粮草转运是最大的难题。但赵大人有一件事没有说——北狄为什么能年年南侵?不是因为他们粮草多,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运粮。他们的骑兵走到哪里,牛羊就赶到哪里。渴了喝马奶,饿了吃干肉,不需要后方转运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崇远。

“我朝骑兵做不到这一点。所以北伐的关键,不在于带多少粮草,在于带谁去。沈惊鸿在奏折里附了一份名单——他只要三万燕云铁骑,不要各卫所拼凑的援军。为什么?因为燕云军在边关打了十年仗,他们知道怎么在草原上活下来。渴了能找到水源,断了粮能杀马充饥,迷了路能看星斗辨认方向。这样的兵,一个顶十个。”

赵崇远冷笑一声。“殿下是说,沈惊鸿带着他的燕云军,就能在草原上如入无人之境了?那好,就算他找到了阿史那先也的主力,三万对五万,敌众我寡,他怎么打?”

“三万对五万,敌众我寡。”太子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声音依然平静,“赵大人,去年秋天,葫芦谷。沈惊鸿带了多少人?八百。阿史那咄吉带了多少?中路十万,他们总兵力三十万,我们总兵力十三万,十三万打三十万,他打赢了。赵大人当时在朝堂上,好像没有说他‘荒唐’。”

赵崇远的脸色微微一变。他想反驳,但葫芦谷的战报是兵部呈上来的数字白纸黑字,盖着雁门关的印信。他没法反驳。

太子没有继续追击。他转过身,向皇帝再行一礼。“父皇,儿臣并不是说北伐没有风险。打仗从来都有风险。但风险要看值不值得。阿史那咄吉虽然败退,但他的侄子阿史那先也已经纠集了五万残部,在哈尔和林重新立帐。北狄就像草原上的野草,割一茬,长一茬。今年不割,明年就是三十万大军压境。到那时候,守雁门关的代价,未必比今天北伐的代价小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“儿臣以为,沈惊鸿的奏折,值得一试。”

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炭盆里的银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熏笼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,在殿顶的藻井间盘旋。

太子见状,忽地高声一语:“寇可往吾亦可往!儿臣愿父皇效武帝之故事,荡清漠北,封狼居胥!”
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所有人都看着皇帝。

此刻的当朝天子,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。

“继乾,朕……”

“请陛下称太子!”

李继乾今天和疯了一样,如此忤逆犯上,真当天子没有脾气吗?

皇帝坐在御座上,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拨过,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。嗒。嗒。嗒。

他拨了很久。久到赵崇远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久到太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久到殿中群臣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