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深。
京城的风里开始有了凉意,但沈惊鸿和林怀瑾的往来却越发频繁,反而愈发火热。那处城东的别院,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。
有时候是林怀瑾先到,备好茶等他。茶是龙井,水是竹露,茶点是桂花糕或栗粉饼——都是他亲手做的。沈惊鸿第一次看到他下厨时愣了很久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林怀瑾卷起袖子揉面,月白色的衣袍上沾了面粉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那画面和他在翰林院书斋里挥毫泼墨的样子判若两人,却同样好看。
有时候是沈惊鸿先到,在院中练刀,等林怀瑾下值归来。斩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刀风掠过竹叶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林怀瑾推门进来时,常常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——看那个人的身影在月色和刀光中交错,像一幅动态的泼墨画。
他们很少谈论朝政。林怀瑾教沈惊鸿品茶、下棋、赏画。沈惊鸿学得认真,虽然下棋总是输,品茶总是分不出雨前和明前的区别,赏画时常常看不懂那些留白和皴法。但他每次都会认真地问——“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走?”“这种茶为什么比那种好?”“这幅画里的山,为什么只画一半?”
林怀瑾一一解答,耐心得像教一个刚启蒙的学童。
沈惊鸿则给林怀瑾讲边关的风物。那些连绵的雪山,山顶的雪终年不化,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辽阔的草原,春天会开满蓝色的“勿忘我”,远看像一片倒扣的天空。胡杨林在秋天会变成金黄色,风一吹,落叶像下了一场金雨。还有夜空中最亮的星辰——边关的星星比京城亮得多,因为没有那么多灯火,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横贯夜空的白色河流。
“边关的星星比京城亮。”沈惊鸿说,“因为没有那么多灯火。”
“真想去看一看。”林怀瑾靠在他肩上,声音懒懒的。他刚喝了一点酒,脸颊微红,眼神比平时更柔软。
“等有机会,我带你去。”
林怀瑾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沈惊鸿低头看他:“你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林怀瑾道,“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沈惊鸿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是镇北将军,早晚要回边关。而林怀瑾是翰林学士,太子近臣,金陵林氏的嫡长子,不可能离开京城。他们能拥有彼此的,只有这段不知还能持续多久的虚幻的时光。
“怀瑾。”沈惊鸿忽然道,“无论将来如何,这一刻是真的。”
林怀瑾抬头看他,眼中有什么在闪动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话。只是静静靠着,听窗外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听池水轻轻拍打石岸,听远处京城隐约的更鼓声。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,慢到每一片竹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但他们都知道,这样的时光,不会太久了。
两人都冲动上头了,也都清楚这可能只是两人压抑许久下的各自短暂寻欢。
这日之后又过了几天。
那天傍晚,沈惊鸿正在客栈的院中练刀。斩雪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,刀风过处,落叶纷飞。他的刀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,没有花哨的招式,每一刀都直取要害。没有套路,只有实效。
赵破奴忽然匆匆走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将军,太子府来人了。”
沈惊鸿收刀入鞘,眉头微皱。斩雪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送了一封信。”赵破奴递上一封信函。信封是杏黄色的——太子的专用色,上面用朱漆封口,盖着东宫的印玺。“来人说,请将军亲启。”
沈惊鸿拆开信函。
信是太子李继乾亲笔所书。用的是依旧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墨色匀净,字迹工稳有力。措辞客气,邀请他三日后到太子府赴宴。信中说是“私宴”,只有“几位亲近之人”。末尾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怀瑾亦在受邀之列”。
沈惊鸿看着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终于来了。
太子终于要开口了。
这半个月,林怀瑾从未提过太子的任何要求。他陪他喝茶、赏花、骑射,像一个真正的、不带有任何目的的朋友。但沈惊鸿知道,太子不会无缘无故派林怀瑾来接近他。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耐心、所有那些美好的时光,背后都标着价码。
只是他一直没有去问价。
因为他怕问了之后,那些美好就会碎掉。
“将军。”赵破奴小心翼翼地问,“去吗?”
沈惊鸿将信收好,放进了衣襟里。贴着心口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