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歌到北京的那天,是九月一号的清晨。
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北京站,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,又从浅蓝变成灰白。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站前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——有人举着牌子接站,有人蹲在花坛边吃早餐,有人背着大包小包匆匆赶路。白歌站在广场中央,仰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觉得北京的天比A市低,云压得很近,好像伸手就能够到。
他坐地铁去学校。早高峰的地铁挤得水泄不通,他被夹在两个人中间,行李箱靠在腿边,动弹不得。车厢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和报站的女声。白歌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,和身后无数模糊的面孔叠在一起,像一幅没有焦点的照片。他想起A市的公交车,想起和李轻舞一起坐车时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。北京的早高峰没有人睡觉,所有人都在看手机,或者闭目养神,脸上带着一种他还不熟悉的疲惫。
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在西城区,校园不大,但很安静。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条路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。白歌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,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还有钢琴的味道——不是真的味道,而是一种感觉,好像连空气都在震动,被无数琴声浸泡过。
报到处在一栋灰色的老楼里。白歌排队的时候,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。
“白歌!还真是你!”
白歌转过身。陆一鸣站在他身后,比他高半个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。他的脸比夏令营时圆了一点,但笑容还是一样的——大大咧咧的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你也被录取了?”白歌问。
“考上了。小提琴专业。”陆一鸣举起手里的琴盒,“以后咱俩又是同学了。”
两人握了握手。陆一鸣的手还是很大,很有力。
“你住哪个宿舍?”陆一鸣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走走走,一起去办手续。看看能不能分到同一间。”
宿舍是四人一间,白歌和陆一鸣分到了同一间。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吹双簧管的,一个是学声乐的。吹双簧管的叫刘子恒,上海人,说话软绵绵的,像在唱歌。学声乐的叫林深,东北人,嗓门大,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到。
白歌把行李放到自己的床位上,开始收拾。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,把课本摆在桌上,把浅蓝色的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。最后,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小兔子暖手宝和那颗布缝的大白兔奶糖,放在床头的小架子上。
陆一鸣看到了,走过来,拿起那颗布糖捏了捏。
“这啥?糖?”
“不是。是别人送的。”
“李轻舞?”陆一鸣挤了挤眼睛。
白歌看了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夏令营的时候他跟陆一鸣提过李轻舞,不多,就几句。但陆一鸣记性很好。
“行啊兄弟,异地恋。”陆一鸣把布糖放回去,语气里没有调侃,倒是有几分佩服,“那你这日子可不好过。火车票贵着呢。”
白歌把布糖摆正,没有回答。
开学第一周,学校组织了一场新生入学音乐会,每个专业要派一个代表。作曲系派了白歌。
白歌站在舞台中央,鞠了一躬,坐到钢琴前。他弹的是《等风来》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舞台上弹这首曲子,不是比赛,不是考试,而是他在北京的第一场演出。
灯光打在他身上,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落在琴键上。旋律像风一样从指尖流出来,轻轻柔柔的,带着远方的气息。他想起了A市的梧桐树,想起了白舞树上的红绳,想起了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。
他弹完最后一个音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停了两秒钟,然后放下手。
掌声响了起来。不是A市礼堂里那种热烈的、沸腾的掌声,而是温和的、节制的掌声——北京人的掌声,像他们的人一样,礼貌而不失距离。
白歌站起来,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陆一鸣在后台等他,手里拿着手机:“录下来了。回头你发给她看。”
白歌接过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自己——坐在钢琴前,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,表情很专注。他把视频发给了李轻舞,配文:“在北京的第一场演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