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论的摘要发出去之后,沈严以为至少要等两周才会有回复。但第四天,主编的邮件就来了。
“沈岩,摘要我看过了。选题很好,角度很新。不用等写完,先把已有的部分发给我看看,我让外审先看起来。”
沈严把写好的八千字整理了一下,发了过去。发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看的了——以前他习惯看窗外那棵树,看叶子从光秃秃到嫩绿到深绿,看风把它吹成各种形状。
下午,沈严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沈岩吗?我是陆主编。《哲学前沿》的。”
沈严坐直了身体。“陆老师,您好。”
“你的稿子我看了前面一部分。写得不错,论证很扎实。但我有一个问题——你在摘要里提到‘康德的先验演绎存在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逻辑前提’,这个观点是你自己提出来的,还是有学术渊源?”
沈严沉默了一秒。这个问题他没办法诚实地回答。这个观点是他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研究了很多年得出的结论,不是从任何文献里看来的。但在这个世界里,他没有发表过任何相关的论文,没有学术渊源可以追溯。
“是我自己提出的。”沈严说。
陆主编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需要在前言里说明这一点。不是问题,但要让读者知道这是你的原创观点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陆主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,“下个月在B市有一个康德哲学的专题研讨会,赵明远会去,我也会去。你要不要来?做个报告,把你的观点讲一讲。”
沈严想了想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中旬。具体时间我让助理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沈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“B市研讨会”几个字,又写下了“前言补充说明原创观点”。他的字很小,很密,一页纸上挤得满满当当。
晚上蔺柏川回来的时候,沈严在客厅看书。蔺柏川换了鞋,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疲惫,领带系得比平时松一些,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。
“今天有人找你吗?”蔺柏川问。
沈严已经习惯了蔺柏川每次回来都问这个问题。不是“今天怎么样”,不是“今天做了什么”,是“今天有人找你吗”。蔺柏川关心的不是沈严过得好不好,而是有没有人打扰他。
“陆主编打电话来了,”沈严说,“下个月B市有个研讨会,让我去做报告。”
蔺柏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去几天?”
“两天。加上往返,三天。”
蔺柏川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我让人给你订票”,也没有说“你一个人去注意安全”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好像在说:我知道了。
沈严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蔺柏川点头之后,手指又敲了两下。不是思考,是犹豫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沈严问。
蔺柏川看着他。“谢辰最近在B市拍戏。”
沈严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,他可能会来找我?”
“不是可能,”蔺柏川说,“是肯定。”
沈严放下书,靠在沙发上。他看着天花板。谢辰为什么一定要靠近他?因为他是蔺柏川的未婚夫。谢辰想通过他接近蔺柏川,或者想通过他了解蔺柏川,或者想通过他破坏蔺柏川。不管是哪种,沈严都不想做那个通道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”沈严问。
蔺柏川看着他。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。不用考虑他。”
沈严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蔺柏川会说“不要去”或者“不要理他”。但蔺柏川说的是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”。蔺柏川很少说这种话。他从来都是“你去做这个”“你不要做那个”。今天他说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”——不是因为他不管了,而是因为他觉得沈严有能力自己处理。
沈严不知道蔺柏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觉得的。
第二天,沈严开始准备研讨会的报告。他把专论的核心论点提炼出来,重新组织了一遍。这次不是二十分钟,是四十分钟。他需要讲得更细,更深入,更经得起追问。他写了三天,把报告稿写了六千多字。写完之后,他自己读了一遍,觉得不够好。删掉了一千多字,重写了两个段落。又读了一遍,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觉得不够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蔺柏川发的消息:“周叔说你没下来吃饭。”
沈严看了看时间,下午一点半。他忘了吃午饭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不饿。”过了几秒,蔺柏川回复了:“下来吃。”不是“下来吃吧”,不是“要不要下来吃”,是“下来吃”。三个字,一个句号。命令。沈严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蔺柏川在开会,在忙公司的事,还有时间发消息让他吃饭。他不知道蔺柏川是怎么做到的——一边处理几百亿的生意,一边盯着他有没有按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