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整夜未曾散去,湿冷阴郁的气息顺着老旧木门缝隙缓缓钻进屋内,将整间偏僻瓦房笼罩得压抑。季星屹反手扣紧门栓,彻底隔绝村外所有窥探、监视与恶意,屋内只剩下自己平稳低沉的呼吸,还有肩头轻轻依偎着的小禾。
掌心大小的小禾依旧身着精致繁复的鲜红嫁衣,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红盖头,安静温顺地伏在他肩头,不再像方才在禁地门口那般躁动悲愤。她身上流转着微弱柔和的红光,气息远远与村子深处那扇紧闭的冥婚棺馆禁地大门紧紧相连,细微颤动着,像是在感知本源,又像是在无声不安。
季星屹指尖轻轻落在小禾小小的身躯上,动作轻柔,没有惊扰她。直到此刻,他才彻底梳理清晰所有真相脉络。小禾是初代冥婚新娘怨灵分化而出的独立意识灵体,百年以来被困禁地冥婚棺馆,身上被村民贴上层层镇压符咒,日复一日承受村民压榨,被迫不断散发怨气维系全村长生诅咒。她憎恨冷漠自私的村民,不甘永世被困黑暗,不愿再成为滋养这群恶人的工具,才机缘巧合藏入那枚古老泛黄的锦囊之中,沉睡无数岁月,直到被季星屹无意间唤醒。
她无法开口说话,力量被身上符咒与禁地屏障牢牢束缚,唯一的愿望,就是挣脱百年囚禁,解开身上镇压符咒,向作恶百年的村民复仇。也是这座整个雾落清禾村里,唯一真心站在季星屹身边、知晓全部隐秘真相的盟友。
而清禾村的村民,靠着百年前残忍定下的冥婚邪咒获得长生不老、远离灾祸病痛的特权。这份长生并非永恒,每年都会随着初代新娘怨气衰弱而逐渐消散,为了永远留住这份贪婪的特权,他们定下每年一次血继祀祭祀规矩。不再残害新的新娘,而是捕捉误入村落、无依无靠、无人知晓的外来游客,在祭祀之日抽取对方温热鲜血,滋养禁地内新娘本源怨气,续上一整年长生诅咒。
他们表面温和友善、淳朴好客,待人客气有礼,实则冷血残忍、心机深沉。每日按时送来的祈福汤,从来都不是平安祈福的祝福汤药,而是无色无味、缓慢侵蚀的慢性毒药。它不会立刻致命,不会留下明显伤痕,却会日复一日削弱他的精神意志、麻木感官感知、软化体内血气,一点点消磨他的体力与反抗能力,让他在祭祀当天虚弱无力,只能乖乖任由村民采血献祭,成为维系全村长生的养料。
季星屹垂眸看向桌上空荡荡的瓷碗。清晨那碗祈福汤,他一滴未喝,尽数全部倒掉。前来取碗的村民看见空碗,便理所当然以为他已经乖乖喝下,心底彻底放松警惕,不会提前对他动手,也不会加强监视,只会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稳步推进祭祀事宜。
这正是季星屹最想要的局面。假意顺从,表面安分守己,暗中冷静布局,不再遵守村民禁止踏足禁地的规矩,而是计划主动潜入禁地,为小禾解开百年镇压符咒,才是身处高危副本、身为待宰祭品最理智、最稳妥的生路。正面反抗只会立刻暴露,冲动逃离会被全村追杀,一味躲避禁地只会永远任人宰割。唯有伪装懵懂无害,才能在虎视眈眈的村民眼皮底下,悄悄靠近禁地,撬开大门扭转必死死局。
肩头的小禾轻轻动了动。指尖缓缓抬起,先是指向窗外远处那扇牢牢上锁、村民明令禁止靠近的冥婚棺馆禁地大门,随后又指向桌上那枚泛黄破旧、布满岁月痕迹的古老锦囊,最后轻轻落在季星屹心口位置,指尖微微颤动。她无法言语,只能用最简单直白的动作传递信息,告诉季星屹禁地大门可以打开,她身上的符咒就在棺内本体身上,等待他前去解开。
季星屹微微低头,声音压得极低极低,气息轻柔微弱,只有他和小禾两人能够听见:“我都明白,不用着急,我们今晚就去禁地,我帮你解开符咒。”
话音落下,肩头躁动不安的小禾轻轻一顿,小小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,温顺地蜷缩在他肩头,红光平稳柔和,不再慌乱激动,彻底选择相信眼前这个唯一愿意帮助她、愿意为她闯入禁地的人。
眼前系统面板轻轻亮起,原本小幅下降的精神值已经完全平稳回升,恢复至初始安全数值,体力值稳定,没有任何警告提示。季星屹冷静扫视一遍面板,没有丝毫放松警惕。村民眼中,他只是一个懵懂单纯、胆小安分、遵守规矩、任人摆布的外来游客祭品。可他们从头到尾,都彻底低估了他。
他本就是常年伏案写作、笔下写过无数惊悚副本、阴谋诡计、祭祀秘闻的创作者。心思缜密,观察力敏锐,冷静腹黑,逻辑极强。从踏入雾落清禾村第一眼开始,他就察觉到村子极致完美祥和之下,那股违和又压抑的诡异气息。如今更是完全看穿村民百年贪婪、自私、冷血残忍的全部阴谋与底牌,也不再被村民禁止踏足禁地的警告束缚,决心主动出击。
天色缓缓下沉,夜幕彻底笼罩整座雾气弥漫的古村。村中心集会灯火摇曳晃动,村民依旧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,低声闲谈说笑,表面依旧一派安宁祥和的乡村夜景。可暗处暗流涌动,所有人说话都刻意压低声音,不敢大声交谈,眼神时不时隐晦警惕地望向季星屹所在瓦房,彼此对视心照不宣,无声对口型交流祭祀相关事宜,语气一日比一日急切。
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有村民悄悄走到瓦房门口,轻轻窥探片刻,确认他安分待在屋内、没有外出、没有靠近禁地,才放心转身离去。一切都在按照村民精心设计的剧本缓慢推进,他们步步为营,静静等待祭祀吉日到来,等待抽取他鲜血续咒长生。没有人知道,这份完美的剧本,早已被季星屹悄然改写。
深夜子时来临,四周彻底陷入死寂。浓稠白雾笼罩整条街巷,冷风穿过腐朽木窗缝隙,发出细微呜咽声响。村民大多回到自家屋内歇息,外围监视力度大幅松懈,此时也是一整天里祈福汤药效最弱、血气精神最稳定、最适合暗中探查潜入的时间段。
季星屹缓缓起身,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掀开一丝窗缝,冷静观察四周环境。巷空人静,雾气朦胧,没有村民游荡,没有异常动静,四周一片安静昏暗。他不再犹豫,轻轻打开房门,压低身形,借着浓雾掩护,沿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,悄无声息朝着村子深处禁地走去。小禾安静伏在他肩头,红光收敛隐藏,不再散发波动,避免被村民察觉。
很快,他抵达那扇腐朽厚重、缠绕红绸、贴满黄符的禁地大门前。大门老旧锁扣松动,并非坚不可摧。季星屹蹲下身,借着雾气掩护,仔细研究门锁结构,指尖用力撬动老旧锁芯,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响,牢牢紧闭多年的禁地大门,被他偷偷成功撬开。
门缝缓缓打开,刺骨阴冷阴气扑面而来,门后是昏暗幽深、常年不见天日的冥婚棺馆。小禾身躯剧烈颤动,红光骤然明亮,本源气息在此刻彻底共鸣。季星屹没有丝毫退缩,轻轻推开大门,迈步踏入这片村民严禁踏足的禁地之中。
走进禁地内部,正中停放着一具古老漆黑棺木,棺木周身贴满层层泛□□压符咒,符咒层层缠绕棺身,牢牢封印着棺内本体。棺内沉睡的,正是完整的小禾本体,百年间被符咒镇压怨气、被村民压榨吸血,永世不得解脱。
季星屹缓步走到棺木前,目光平静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棺身符咒,顺着小禾指引的方向,一点点撕去、解开一张张禁锢百年的镇压符咒。符咒脱落之处,红光不断迸发,小禾的气息越来越强盛,百年压抑的怨恨与自由的光芒一同绽放。
他站在禁地棺前,亲手为小禾解开百年枷锁。村民引以为傲的禁地禁忌、不可踏足的警告,在此刻彻底作废。距离祭祀之日仅剩二天,季星屹不再是待宰羔羊,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祭品。
浓雾在禁地门外疯狂翻涌,棺内红光缓缓苏醒。少年主动闯入禁地,灵体重获自由,百年诅咒即将迎来反噬。村民还在村中心静静等待献祭,却浑然不知,他们精心守护、严禁外人踏入的禁地,早已被祭品悄悄闯入,他们百年的贪婪噩梦,即将在小禾重获自由的这一刻,彻底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