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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 章(第1页)

番外:东方

克罗斯在慕尼黑机场的候机厅里,手里拿着一本学中文的phrasebook,封面上印着一杯茶和一双筷子,他已经学了三个星期,每周四下午,在沈清漪的康德课之后,她会用四十分钟教他中文。不是系统的语法教学,那太慢了,而是“生存级中文”:你好,谢谢,对不起,好吃,我很高兴认识您,您辛苦了。

他在这六个短语上花了三个星期,不是因为他笨,他的语言天赋其实不错,他的英语在德国球员里算好的,他的西班牙语在来到马德里一年后也已经可以应付日常对话,但中文的声调让他困惑,妈、麻、马和骂,在德语里是四个完全不同的词,但在中文里只是一个音节配上四种不同的音高。他的耳朵能分辨出足球从不同角度旋转时的空气动力学差异,但它分辨不出mā和má的区别。

“你说‘妈’的时候,”沈清漪在上一节课上说,“你的调值是44,应该是55。你的起点低了半个音。”

“什么是调值?”

“你不用管,你就想着,‘妈’是一个很高的、平的、像一条直线一样的声音。不要拐弯,不要降,不要升,就是……高、平。”

克罗斯试了一次,他的“妈”听起来像是在发一个德语的长元音:Maaaa,但音高稳定在了一个沈清漪认为可以接受的水平。

“可以了,”沈清漪说,“你就这么说,没人会纠正你。因为你能说出‘妈’已经足够让他们惊讶了。”

现在他坐在候机厅里,翻着那本phrasebook,无声地复习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德国老太太,看到他手里的书,凑过来说:“你要去中国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中文说得怎么样?”

“不太好。”

老太太笑了笑,说了一句克罗斯听不懂的话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克罗斯看着她的背影,不确定她在说什么。他低头在phrasebook里翻了翻,没有找到那句。

沈清漪从洗手间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湿了的纸巾,擦着手。她在克罗斯旁边的空位坐下来,把纸巾团成一团,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瞟了一眼那本书。

“复习。”克罗斯说,“你妈喜欢听什么?‘你很漂亮’还是‘你辛苦了’?”

沈清漪把头靠在椅背上,看着候机厅的天花板。灰色的金属格栅,嵌着白色的灯管,灯光冷白刺眼,像一个大型的手术室。“我妈……你不需要讨好她。她不会因为你说了一句好听的话就喜欢你,她也不会因为你说的某句话不对就不喜欢你。她对人的判断方式不是通过语言。”

“通过什么?”

“通过观察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进门的时候换不换鞋,你吃饭的时候夹菜的方式,你对服务员说话的语气,你坐在沙发上的姿势,你看她的时候是看眼睛还是看别处。她把所有这些数据收集起来,合成一个结论,那个结论不需要语言的参与。”

克罗斯把phrasebook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他思考了一会儿,眉心出现了那道浅浅的竖纹。

“那我应该怎么表现?”

“你不用‘应该’怎么表现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就做你自己。”

“这是你第二次说这句话了。”

“因为这是正确的答案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冷白色的灯光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、长方形的光斑,“你不用表演,我妈比你更聪明,她今年五十八岁,当了三十三年中学语文老师,她教过至少两千个学生,她见过的人比你多,她能在五分钟内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在装,你没有必要在她面前装,因为你装不过她。”

克罗斯沉默了两秒钟。

“你妈妈知道你这么说她吗?”

“她知道。”沈清漪说,“她觉得自己还能在更短的时间内看出来,她的自我认知比我说的更夸张。”

克罗斯低下头,嘴角出现了那个弧线。然后他把phrasebook塞进随身包里,把包的拉链拉上。他的包是他用了五年的黑色双肩包,训练时背,比赛时背,出门时背,所有的拉链都完好无损,所有的隔层都井井有条,包的表面有一些划痕,但每一道划痕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,他没有换包的打算。

“登机了。”沈清漪站起来。

他们穿过廊桥的时候,克罗斯走在前面,沈清漪跟在他身后半步。廊桥是银灰色的,两侧的窗户透出停机坪的光,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,低频的、持续的、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。克罗斯的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护照,护照的封面是红色的,上面烫金的德国国徽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。

这是他第一次去中国。

他以前去过亚洲——日本是2012年随拜仁去横滨参加世俱杯,韩国是一次商业赛,阿联酋则是几次冬季集训。但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国,他对中国的认知来自几个零散的、不成体系的来源:有国家队队友诺伊尔给他看过的他自己在上海外滩拍的夜景照片,他说那里“全是高楼,亮得像白天”;还有马德里的一家中餐馆,他吃过两次,宫保鸡丁,味道不错,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“真的”中餐;以及网上的新闻,关于中国的经济、政治、足球,信息密度很高,但真实度参差不齐。

而现在,他要飞往一个叫南昌的城市,沈清漪的家乡,江西省的省会,他在手机地图上查过,从上海到南昌坐高铁需要三个多小时。他不知道中国高铁是什么样的,但他知道中国的铁路网是世界上最大的,这个信息是从国家队理疗师那里听说的,理疗师的妻子是中国人。

飞机起飞了,慕尼黑下午的阳光在云层上方变成了无边无际的、白色的、刺眼的亮。克罗斯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云,云的表面是光滑的、白色的,像一个被铺平的、巨大的棉被,没有褶皱,没有接缝,一直延伸到天边,和地平线融为一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看沈清漪,她已经睡着了,她的头靠在座椅靠背上,微微偏向右侧,嘴巴微微张开,呼吸均匀,她的手放在大腿上,手指没有握在一起,自然摊开。

克罗斯看了她一会儿。

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叠成一个方块,垫在她的头侧。然后他的手指留在她的头发里,没有做任何动作,只是放着,他感觉到她的头发在他的指间滑过,黑色的、细软的、像水一样的。

她没有醒。

空乘过来轻声问他晚餐吃什么,他说“牛肉”。空乘端过来一个装着牛排和一些配菜的盘子,还有一杯苏打水,他吃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,不是出于礼仪,是习惯,他十三岁在拜仁青训营的时候,营养师告诉他们“吃饭不要发出声音,因为那会影响你咀嚼和吞咽的效率”。他记住了,并且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
他吃完,把盘子放好,然后拿出phrasebook,继续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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