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高一个档次
一
舆论炸开的时候,沈清漪正在办公室里批改博士生论文。
她面前摊着三篇论文,一篇关于康德判断力理论中的“反思性判断”概念,一篇试图用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分析视觉感知的意向性结构,还有一篇,写得最差的一篇,在讨论海德格尔后期思想中的“天地人神”四重整体,论证松散,概念混用,引用格式都不对。她在这篇论文的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了一行字:“请重新阅读《物》一文(1950),并在此文中找到‘聚集’概念的四重含义。不要用二手文献。”
就在她写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没看。批改论文需要全神贯注,手机放在桌面左上角,屏幕朝下,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规则,改论文时不看消息。
过了三分钟,手机又震了,又是一条。然后连续震了六七下,密集得像一台发报机。
沈清漪把红笔放下,拿起手机。
消息来自三个人。第一条是她的同事尼尔斯发来的:“清漪,你看新闻了吗?你那口子?”第二条是她在国内本科时的同学许然,发来一个新闻链接,配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:一只瞪大眼睛的猫。第三条是一个她不认识号码的短信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你男人真敢说啊!!!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。
她皱了一下眉,点开了许然发来的链接。
新闻标题是德语的,黑体大字:“克罗斯:‘皇马是比拜仁高一个档次的俱乐部’,前拜仁球员引燃舆论战。”
她往下划,文章里引用了克罗斯的原话:他在一场播客访谈中被问到拜仁和皇马的区别,他的回答是,根据记者的转述,“皇家马德里是比拜仁慕尼黑高一个档次的俱乐部,这不是对拜仁的不尊重,这是事实。皇马有二十座欧冠冠军,拜仁有六座。如果你看历史、看影响力、看对球员的吸引力,皇马处在另一个层面。”
文章下面跟了上百条评论,德语的、西班牙语的、英语的,情绪两极分化。拜仁球迷骂他忘恩负义、背信弃义、“当年在拜仁踢出来现在就反咬一口”;皇马球迷在欢呼,“托尼说出了实话”“这才是马德里主义者”;也有理性派的评论说“他说的是事实,但有些事实不需要说出来”。
沈清漪看完文章,又看了几条热评,然后关掉了页面。
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桌面左上角,屏幕朝下,重新拿起红笔,翻开海德格尔那篇论文的下一页,继续批改。
“第二段的论证存在一个明显的循环,你试图用‘聚集’来解释‘物’,但你关于‘聚集’的定义已经预设了‘物’的概念。请在下一稿中先厘清你的概念前提。”
她写完了这行字,翻到下一页。
手机没有再震。
第二天早上,她接到克罗斯的电话。
他刚从训练基地出来,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,平稳的、略带低沉的、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楚明白。背景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,他应该在开车。
“你看到新闻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问我点什么?”
沈清漪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在搅一杯黑咖啡,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窗外是慕尼黑的早晨,少有的好天气,天很蓝,阳光把对面楼的白色墙壁照得发刺眼。
“问你什么?”她说。
“比如……我为什么说那种话,比如我有没有考虑过后果,比如被骂了,我是什么感觉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般伴侣之间会问这些。”
“我不是一般伴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,“所以我想听你说。”
沈清漪把勺子从杯子里拿出来,放在碟子上,勺子碰到陶瓷碟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“叮”,像一个小的音叉被敲响了。
“你说的是事实。”她说,“皇马的历史荣誉、全球影响力、经济体量、对顶级球员的吸引力,所有可量化的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,皇马确实在拜仁之上。你说的话是有数据支撑的,不是情绪宣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被骂是因为你说的不是一个事实,而是关于一个事实的等级判断。‘高一档’这个表述带有价值排序的性质,它触动了拜仁球迷的情感认同,在他们的情感世界里,拜仁不只是一个俱乐部,它是他们自我认同的一部分,你否定拜仁的‘档次’,等于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他们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说?”
克罗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应该是在等红灯,因为沈清漪听到了转向灯“嘀嗒嘀嗒”的声音,规律而机械,像某种冷静的倒计时。
“因为那是真的,”他说,“而且我觉得,把真话说出来,是应该的。不是因为说了有什么好处,是因为不说是在假装事实不存在。”
沈清漪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黑咖啡有点苦,余味里有很淡的果酸,她慢慢咽下去,感受着咖啡从喉咙滑过食道、进入胃里的全过程。不是因为她在意这个感觉,而是因为她需要一秒到两秒的时间来组织语言。
“你的思维方式,”她说,“和你的传球方式是一样的。你在场上看到一条传球路线,你不会去想‘这条路线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’,你只会想‘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’,如果是,你就传,传完之后,球到没到队友脚下,是另一个问题,但你在传的那一刻,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一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