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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回 织机声声见民瘼市井良知论经纶(第2页)

她当时问了句“这些料子都是谁织的”,张居正只说了一句“自然是织工”。

她那时只觉得这回答敷衍得可以,此刻站在这间闷热的织室里,听着永不停歇的咔嗒声。

他看题本,写票拟时,脑子里转的怕是太仓的存银、户部的收支、边镇的粮饷。至于这一梭一线织出来的艰辛,他大约从未亲眼见过。

“小满?”善真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想甚么呢,这料子好看吧。”

“好看。”顾小满回过神来,笑了笑,“善真,你说这蟒袍将来穿在他身上,他会不会偶尔想到织它的人?想到这每一寸锦缎后面,是多少昼夜?”

善真歪了歪头,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匹云锦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他想不想得到有甚么要紧?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。这蟒袍是咱们织的,他穿出去威风八面,里头有一份是咱们的功劳。他又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不指望他知道。自己认自己的账,不用谁来盖章确认。”

顾小满看着她明朗坦荡的眉眼,心头那点缠绕的思绪忽然一松。善真比她通透得多。

从织坊出来,已是日头偏西。善真还要赶一批急货,顾小满便一个人往回走。三山街的人流比清晨时密了不少,贩夫走卒,行人如织。

她正低头想着方才织室里那番景象与对话,忽听前面茶楼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人群围了一大圈。她踮起脚往里瞧,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文士站在条凳上,正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挥着手臂,声音洪亮地讲学,讲的竟是阳明心学。

“……良知不在书里,不在先生嘴里,就在你自家心里!你心里那个念头,就是良知!饿了晓得吃饭是良知,冷了晓得添衣是良知,见了父母晓得要孝、见了兄长晓得要悌,也是良知!不假外求,人人本自具足!”

顾小满站在人群外围,听得怔住了。她万万没想到,在真实的明代,这些东西是这样被传播的,站在市井茶楼门口的条凳上,对着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织布的、引车卖浆者流,用最直白浅近的大白话,一句一句地讲,讲到他们能听懂,能点头。

她正听得入神,忽觉身侧有人靠近,转头一看,竟是汤显祖。

他不知何时也挤进了人群,就站在她右手边半步外。手里还捏着一卷新买的时文选本,正是她批注的那本“白门散人”本,听得入神,清俊的眉心微微收拢着,像在思索甚么难解的棋局。

台上的先生正讲道:

“你们说,知而不行,算知吗?”

台下有个粗豪声音喊:“算!我知道读书有用,可我就是坐不住、不想读!这算知吧?”

满堂哄笑。那先生也捋须笑了,摇了摇头,提高声量:“那不叫知!你那叫晓得,不是阳明先生说的‘知’!真知必能行,真行才算知。你真明白了读书的用处,明白了其中乐趣与道理,自然坐得稳,读得进!这才是‘知行合一’!”

汤显祖轻轻点头,低声自语:“此论鞭辟入里,切中时弊。”

顾小满侧头看他:“汤相公也信阳明之学?”

“信。如何不信?”汤显祖像是被问到了心坎上,往她这边侧了侧身。

“我少年时在临川,曾从罗近溪先生读书。他教我们赤子之心,说人天生就知道是非善恶,不用向外苦苦寻求。我当时如拨云见日,混沌顿开。”

“人心自有良知,如镜本明。这道理,我深信不疑。”

“那汤相公方才蹙眉,是觉得他讲得有何不妥?”

“他讲得极好,深入浅出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人光在茶楼里讲,终究不够。他讲得天花乱坠,可真要论行……”汤显祖抬头看讲学的人,却又似在思索远方。

“近日新上任的谭子理大司马,是我同乡,他从抗倭打到蓟辽守边,那才是真正把良知建成了长城。”

“我近日欲写一首诗赠予他,只不知道……他会不会觉着我一书生无用。”

顾小满正想接话,汤显祖却话锋一转,压低了几分声音:“顾姑娘,你最近在贡院街附近,可曾听闻南京科道最近在弹劾丈田的事?”

顾小满一怔,想起前几日唐富春与她提过一嘴:“略有耳闻。说是十三道御史联名,说东南骚然,民不堪命。”

“正是。”汤显祖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向茶楼门口那张条凳,方才那位讲学的先生已经走了,只余几只粗陶茶碗散在桌上,“那些言官,避重就轻,不提那些被豪强兼并的田产,和本该纳税却一毛不拔的权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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