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每一字,都清晰无比地,砸在死寂的空气中:
“有徐阶送你的那三万两雪花银,还怕养不活区区几个儿子么。”
轰。
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,在脑海深处炸响。又像一桶掺着冰碴的雪水,自头顶当头淋下。
张居正浑身血液似都在这一刹凝固了,手脚冰凉,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、沉重地撞击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三万两。徐阶。送他。
荒谬。滑天下之大稽。
可高拱那眼神,分明是不容置辩的指控。是当着都察院、六科诸臣的面,将一顶足以让任何清流官员身败名裂的贪贿罪名,就这般轻描淡写却又狠辣无比地,扣在了他头上。
阁内的空气仿佛瞬凝冻。
齐康的呼吸声几乎停止,脸色苍白。
欧阳一敬似在看戏。
还有其他人……
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无数道有形的针芒,齐齐扎在张居正身上。
张居正想忍,但他实在忍不住,他霍地起身,身下的黄花梨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脸上血气上涌,烫得厉害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,每一字都像是自牙缝里挤出:
“肃卿兄。此话从何说起。我张居正自束发读书,入仕二十载,上不负君恩,下不愧民生,清名自守,天日可鉴。何时收过徐家一文钱?”
“你说呢?”
言罢,高拱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张居正。
那目光,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他甚至又端起了那盏茶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姿态从容得刺眼。
怒火、屈辱、还有一种悲凉,在胸腔里疯狂冲撞。张居正指天,声音因极度的愤懑而变得嘶哑,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
“苍天在上,厚土在下。我张居正,若是收了徐阶一两银子,叫我天打雷劈,死无葬身之地!子孙后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赌咒发誓的话,冲口而出。在这庄严肃穆的内阁值房,在这些代表着朝廷清议与法度的重臣面前,他,堂堂大学士,竟被逼到了指天誓日、发此毒誓的地步。
那些话在空旷高大的殿宇中回荡,撞在冰冷的金砖墙壁上,又弹回来,一字不漏地,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,也砸在他自己心上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高拱静静地看了他片刻。他的目光在张居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、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停留,仿佛在鉴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。
然后,他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和煦的笑意。他摆了摆手,声音轻描淡写,仿佛方才那幕只是同僚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:
“太岳何必如此激动。”他笑道,“我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言碎语,随口一问罢了。坐下,坐下,莫要伤了和气。”
随口一问。
轻飘飘四字,就将那足以毁人清誉的污蔑,化于无形。
张居正极缓慢地坐了下去。手心里,早已是一片冰冷黏腻的汗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,尖锐的疼痛刺激着神经,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余光里,齐康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有同情,有无奈,随即迅速移开。欧阳一敬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可张居正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,那根扎在喉咙深处的尖刺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咽不下去。它梗在那里,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涩味。
四
朝议后面说了些什么,张居正已记不分明。只机械地应和,木然点头。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,模糊而遥远。
议事毕,众人鱼贯而出。张居正独走在最后。推开文渊阁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,寒风卷着更大的雪片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他站在文渊阁前的汉白玉台阶上,望着眼前这片空旷寂寥的宫廷广场,久久没有动弹。雪花落在脸上,颈间,瞬化作冰水,顺着皮肤往下淌。
“张阁老。”身后传来脚步踩雪的声音,是齐康。他走到张居正身边,与他并肩站着,也望着前方的风雪。
齐康看见张居正袖口内侧有一点墨渍,是他自己滴上去的,但他没有擦,把袖子翻下来盖住了。他嘴唇嚅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叹息。
他拱了拱手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茫茫雪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