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小满不敢再言语,只得埋头苦抄。过一刻,忽又低语,似在自言自语,实则说与张居正听:“其实先生年少时那句‘临戎虚负三关险,推毂谁当万里侯’,亦是好诗,与戚总兵那首……正像是戚遥相呼应呢。”
张居正搁下笔。
抬目看她。她正佯装专心抄书,眼角余光却偷瞟过来。
这丫头,知他不悦,倒会拐弯抹角。先赞戚继光,见他不应,又转来赞他。那点小心思,他岂看不穿?今日她眼中光彩,他曾在嗣修等小儿听将军传奇时见过。
可她与嗣修他们,终究不同。
嗣修他们是少年人对英雄纯粹的仰望,只会让他们更发奋读书。
她的敬慕却让他不安,仿佛她与他之间已有某种不必言明的联结,他所护之人,便天然该是她所在意之人。
这份没有来由的默契,不该存在于一个书童和他之间。
然人是他教的,此刻他却不知该拿这默契如何是好。
罢了。
“只抄第一卷便可。”他道。
顾小满倏然抬头,眸中亮起喜色,嘴角翘了又压,强作乖顺:“是,先生。”
八
《纪效新书》是戚继光亲撰,字字句句皆是刀兵血火。抄了没多久,顾小满手腕已酸得不行。
过了许久。她的抄本突被抽走了。
张居正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,垂眸看了看她抄的那几页。字迹虽工整,但“狼筅”的“筅”字墨太浓。
“知道狼筅是甚么么?”他忽问。
顾小满抬头,愕然看着他。抄就完事了,还得知道兵器吗?
张居正没看她,只伸手在纸上虚虚一点:“此器长一丈五尺,重七斤,前端削尖,侧枝九层。用以阻敌,非用以杀敌。”他顿了顿,“抄书,不明所以然,字就写不好。”
张居正,文官,竟然知道狼筅的尺寸和用法。
“先生,好生厉害。”
“继续。”他转身回案。
窗外暮色已合,廊下灯笼次第点亮,昏黄光晕透窗纸,映在她低垂侧脸。她抄得专注,眉尖微蹙,偶尔停笔思忖。
张居正批罢一卷文书,搁笔后靠。暗想这《纪效新书》她向来未读过,今番抄录,倒非坏事,总强过扒窗窥人。
遥望窗外夜色深浓,戚继光此刻应已出京城,向北疾驰。蓟镇在数百里外,那里有他修了多年的边墙敌台,还有他的戚家军,皆是大明不可或缺的臂膀。
“末将明白。有阁老坐镇,末将安心。”戚继光之言犹在耳。
他闭了闭目。
此生要护之人不止一个,然戚继光确是他在边关最重要的人,断不可折。
收神提笔时,窗外传来沉沉更鼓。
北京夜分五更,鼓声自鼓楼荡开。
至于那丫头,敬慕戚继光?慕便慕罢。横竖蓟镇远在数百里外,此生她也见不得几面。
抄完《纪效新书》,她自然懂得敬慕一人,亦要懂得他身上所负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