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和肩颈像被人拿锤子砸过,手腕和脚踝被勒着,火烧火燎,一动就钻心。
顾小满费力睁开眼。一片昏暗,只有高处一个碗口大的破洞漏进来一点惨淡天光。空气里全是霉烂的草料味,混着牲畜粪便的恶臭。
土墙,破木板门,地上有草屑和干结的粪便痕迹,是废弃的牲口棚。她被扔在墙角,双手反绑,双脚捆在一起。
旁边还缩着五六个人影,有男有女,年纪都不大,顶大的也就十五六。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里全是怕。
她身边蜷着个小姑娘,十二三岁,梳着双丫髻,脸上还挂着泪。缩成一团,身子一直在抖。
是人贩子?
“妹妹,别哭……没事的……”顾小满颤抖着小声安慰身旁的小姑娘,然她说完,自己也不太信。
一年轻妇人在昏暗中低声叹了口气,“小姑娘,你太天真了。人贩子,江南养瘦马,北边贩女子,都是千八百两银的买卖。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。”
“那……官府呢?”顾小满问出口,觉得自己也未免太天真。
《大明律》载:“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,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,皆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然敢顶风作案的,背后怕不是有靠山。或是通盐商,或是通边镇豪强,黑白两道勾连。
外面的说话声又起,压得低。
“真送往扬州?那春晖院的刘妈妈,胃口可不小。”
“怕什么。这回的货,张东家点了头的。”
“哪个张东家?”
“还能有谁?蒲州张家。人家舅父是宣大的王总督,京里又有高阁老照拂,边市上的买卖一半姓张,区区几个丫头,算什么。”
“啧啧,这来头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蒲州张家。这几个字在脑子里飞速拼合。张四维,史书上说他曲事高拱,隆庆年间由高拱力荐入阁。晋商在边市的势力,原来从这时候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。连贩卖人口这种勾当,都能扯上他们的影子。
顾小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跑新闻那些年,蹲过灾区,跟过暗访,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。不能慌,慌就死了。
她开始慢慢活动被绑住的手腕,感受绳结的松紧。但那绳结捆得很专业,硬来不行。
四
时间在黑暗里过得极慢。外面又隐约传来男人说话声,还有骡马打响鼻的动静。
“王三那厮,今儿逮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,瞧着像读书人,能值不少。”
“呸,什么小子。老子刚扒开衣领看了,是个雌儿!女扮男装!识文断字的女先生,这可是上等货,训好了当瘦马,能卖这个数。”
顾小满心里一沉。
他们知道她是女人,而且今夜就要走水路南下。一旦上了船,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。
不能等。
她借着那点天光重新打量屋子。墙角堆着破烂家什,不远处有张散架的破木凳,一根翘起的铁钉从凳腿里露出来,在微光里泛着一点冷色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她屏住呼吸,一寸一寸往那边挪,不敢快。被反绑的双手在身后摸索着找到那根铁钉的位置。她笨拙地用粗糙的麻绳去磨那铁钉。
还不敢用力。万一破伤风,这东西在大明朝是要命的。
其他人却只是茫然看着她,未曾阻拦,也未曾作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手腕骤然一松。一股狂喜涌上来,又被她死死压住。她赶紧用发抖的手指去解脚上的绳结,心跳得巨快。
然而……
就在胜利在望之时,
哐一声巨响,门从外面被踹开了!
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油灯堵在门口,昏黄的光正好照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