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七神情一凛,垂首静听。
“第二,她入府时可有保人,如何进的门,谁验的路引和户籍文书?你如何办的事?”
游七面色一白,额角渗出细汗,躬身更深:“回老爷……当日她来时,只说投亲不遇,盘缠用尽,求个栖身之所。老奴见她识文断字,手脚勤快,又见她孤苦可怜,一时心软便收了。路引和户籍文书……倒是验过,是南海县衙的印,只、只是……保人实在没有,老奴见她年纪小,又是读书人模样,便、便自作主张……”
张居正目光沉静,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:“你倒会自作主张。”
游七扑通跪下,额触地面:“老奴失职!老奴该死!求老爷责罚!”
“起来。”张居正语气仍平,“既已收用,如今说这些无益。你去将当日验过的路引文书寻来,再细查她入府后所有行迹,一应衣物、用度、往来之人,皆要报我。若有半分隐瞒……”
“不敢!不敢!老奴这就去办!”游七连声应着,躬身退出时脚步踉跄。
张居正重提笔,目光落案角那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上。
平日沏茶的人还在西厢养病。
广州府,四千余里。
这一去一回,驿递速度少说得两个月。可他等得起。
若她真是细作,这几个个月便足够露马脚。若她清白,那便更该查清,一个南国女子,为何要扮作男儿,闯入他府邸。
五
午后,张居正批完最后一份文书,搁下笔。
窗外日头正好,他起身走至窗前,推开窗。庭院里湘妃竹在风中轻摇,竹叶上露水已干,在阳光下泛翠绿光。
那两只白鹤在池边踱步。一只单脚立着,头缩进翅里打盹。另一只伸长脖,往西厢方向望了望,又低头用喙梳理翅根羽毛。
它们在等她。
他关上窗,回到案前。
脑海浮现的,是她蜷榻上呼吸粗重的样子。还有那颗痣,那个模糊的、怎么也看不清面容的影子。
两世为人,他见过太多人心鬼蜮。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,近在咫尺,他却无法将她归类。
七年了。嘉靖四十四年那场大病后,他带前世所有记忆重活过来。七年间他试过早提潘季驯,早给戚继光写信,提早布局考成法框架,整顿吏治。每一次他都以为能改变什么,可人还是那些人,事还是那些事。潘季驯依旧被弹劾,边饷依旧拖延,吏治依旧因循。这世道惯性太大,大到他有时恍惚,重活一世,究竟有何意。
想改的太多,做到的太少。
直到今夜,这女扮男装的书童,不在他前世任何记忆里。
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变量。
他推窗望去,暮色已合,竹影婆娑。晚风过处,竹叶沙沙,如絮语,如叹息。
便等罢。
等南边的信息来到,等她病体痊,等那藏尾狐狸,自露形迹。
或等一个,连他自己也未曾想明的答案。
六
却说西厢耳房那边,顾小满烧得迷迷糊糊,恍惚间觉着有人把自己从那个又潮又臭的下房抬了出来,搁到了一处软和得多的地方。身下的褥子是干净的,被子也厚实,空气里没了那股霉味,倒有一丝淡淡的檀香。
她烧得脑子都快熟了,心想这是升天了还是怎么的。
她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暴露了。
而那位深沉不多言的阁老,亦开始调查她,一切皆在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