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,竟有些许寂寥。
顾小满轻轻退下了。
二
回去路上,顾小满走得很慢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明代目睹了高门大户里的女人。
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背影。她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竹影落在她身上,窗棂的格子落在她身上。她在想什么?今日晚膳?明日孩子们要穿的衣裳?远在内阁的那个人?还习惯性在那处站着?
顾小满不知道。
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如若有一天她在明代嫁了人,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站在一扇窗前,等一个人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窗外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她就站在那里看着,从青丝看到白头?
有点可怕。
她在现代时便不太想嫁人。而今身处明代,这念头更甚,这里的女子,嫁人后便成了附庸,一生的悲喜皆系于夫君一身。像王夫人这般,已是顶好的命数,可那份沉静里透出的寂寥,却让她心头发凉。
手不自觉地攥紧托盘边缘,木头硌着掌心,有些疼。
更让她心慌的是,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。今日王夫人那一眼,虽只是寻常打量,却让她后背生寒。若有一日被识破,在这礼法森严的明代,她会是什么下场?被赶出府去流落街头?还是更糟?
夫人为什么突然要见她?如若连夫人都骗不过,那张居正呢?他为什么要教自己读书,难道是一个陷阱。
她忽然很想回现代。想她那间小小的房间,想冰箱里的可乐,想手机里的社交软件,甚至想那永远赶不完的稿子和难缠的编辑,至少在那里,她是自由的,不必终日提心吊胆,担心身份暴露。
三
傍晚,苏儿来串门。
苏儿是门房丫鬟。顾小满每回送信,总与她聊上几句。苏儿今天竖绾双髻,穿大红妆花袄,外罩青比甲。生得讨喜,圆脸,眼亮晶晶,笑时嘴角两浅窝。她是顾小满在府里见过最明媚的人。
苏儿端油灯放桌,坐炕沿,从袖摸出把刚炒的瓜子,笑嘻嘻递来:“嗑瓜子!陈大娘刚炒的,还热乎!”
顾小满接几颗,学她嗑。瓜子壳裂,细微脆响。两人对坐闲话。油灯光笼着,影投墙轻晃。
话头绕到正院。
“小哥,”苏儿压低声,眼闪着光,“你今儿去正院,见夫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夫人人可好。”苏儿嗑瓜子,语气敬重,“对下人和气,不摆架子。我娘说,能在这般人家做事,是福气。”
顾小满点头:“夫人待我也颇为温和。”
苏儿来兴致,往前凑。“你不知,夫人刚嫁来时,府里可没现在好。”她叹气,声更低,“那时老爷还在前头顾夫人丧期,把自己关书房,谁也不见。一关就数月。”
顾小满手中瓜子停。
顾夫人。张居正原配,姓顾,死得早。史书只记此一句,名字亦未留下。她从前读到此,只当是人生旧事。谁无过去?二十余岁亡故的妻,在他漫长一生,恐怕只是注脚。
可她忽觉不对。
若只是注脚,他为何关自己数月?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夫人就每日亲自端饭菜到书房口。”苏儿语气惊叹,像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,“放地上,敲门,然后走。风雨无阻,一日未落。”
“整整三个月,老爷才开门看她一眼。就说了一句‘知道了’。”
三个月。一日三餐。风雨无阻。
换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顾小满怔怔听着,手中的瓜子失了滋味。她忽然想起张居正平日那张少有表情的脸,那疏离而客气的姿态。原来他待旁人如此,待自己的夫人亦是如此。
这算是什么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