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引着她的手,缓缓运腕。一股沉稳的力道自他掌心导来,牵引着笔锋。一个端正劲秀的“衡”字,在那一提一按、一牵一送间渐次成形。点画皆沉稳有力,气度俨然,与她先前所书那歪斜的字迹,判若霄壤。
“看明白了?”他松了手,退开一步。
“明、明白了。”顾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,微微发涩。
她不敢抬头,耳后一片滚烫,那热意直蔓到颈间。心跳撞得又急又重,在胸腔里闷声擂动。
张居正已回到案后,重新执笔蘸墨,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不过是指点了寻常一笔。
顾小满垂眸,盯着纸上那个新成的“衡”字,看了许久。他的笔迹清峻端严,墨色沉润。与她那些稚拙的字并在一处,衬得格外醒目。
这不是她头一回跟男子执手。这,算执手么?
可这感觉,太过不同。
他的手,那触感……竟有种荒谬的熟稔,仿佛不是头一回碰到他的手。
顾小满,你清醒一点。你女扮男装,他是个古人,你们之间隔了五百年。况且,你是来这里做事的。
但她现在是男子,所以他……?!
六
过了两日,顾小满路过花园,看见张居正站在牡丹丛前。
穿一件玉色的搭护,背影看着比平时清瘦些。旁边跪着个小厮,头都快垂到地上了。鹤在旁边踱步,若无其事。
她走了过去。
张居正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被踩断的花枝。那花开得正好,碗口大的花朵,层层叠叠,是极淡的鹅黄色的花瓣,边缘沾着泥。他看了很久,而后用手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土,像拂去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。
“下去罢。”他说。声不高,也没什么情绪。
小厮如蒙大赦,爬起来就跑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株歪倒的花,又看了看鹤,鹤也看着他,歪了歪头。
他叹了口气。
顾小满走了过去。“先生?”
张居正转过头,没有说话。
“先生最爱的鹤踩坏了先生最爱的花。”顾小满忍着笑,意味深长地摇头,“可惜,可惜。”
“这是姚黄,”他淡淡地说,“养了三年才开花。”
语气平平的,但顾小满听出一丝心疼。
张居正没有责怪顾小满的打趣,他大约也知,这场面确实好笑。
“先生莫急。”顾小满蹲下身,把那株花仔细看了看,“根没断,还能救。”
她拿过他手中的花枝,找了根细竹签把歪倒的茎撑住,又培了些土。
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,没说话。
第二日早上,顾小满去书房前,先到花园看了一眼。那株姚黄站起来了,虽然还有点歪,但花还开着,花瓣上的土已被露水洗去,鹅黄色的,在晨光里很好看。
她摘了一朵,只一朵。找了个白瓷小瓶,灌了清水,放在他案头。又从素笺上裁下一小条,写了几个字,压在瓶底:
“承蒙先生教诲。育人如养花,急不得,也马虎不得。”
张居正回来时看见了,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。拿起那张素笺,又放下。没说话。
但那朵花在案头放了很久。花瓣干了,颜色褪了,边缘卷起来了,那张素笺也一直压在瓶底,他没让人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