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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殿下这还不叫心疼我（第1页）

佘梦在寝殿里踱步。这十年他总是没有精气神，恨不得在屋里懒一个月不出门。可此刻的佘梦脚底快冒火星了。

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，脚步急促没有方向。烦躁、不安、担心、猜忌，这些情绪像是虫子一样在他的五脏六腑上爬。

“喝酒，必须去喝酒！”他停下来，攥了攥拳头，“管他在哪里跪着呢！跪又跪不死。”他转身往门口走，手伸向门栓。

手指悬在空中。

“从小就要跪着。”他的声音小了下来，“小时候被那些人关着跪，被鞭子抽着跪，被诅咒压着跪。好不容易没有诅咒了，现在又要跪。”他的手指缩回来了，“为什么什么苦都要他一个人承受？”

“不对啊！关我屁事！”佘梦猛地摇头，尾巴炸开了，“跪不住了他自己不会起来吗！我又没让他跪！是父王让他跪的！是他自己蠢！是他自己……”

他突然停下来，张着嘴，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“父王也真是的，好歹也是质子，干嘛刚来就要欺负他。”佘梦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万一膝盖坏了怎么办……膝盖坏了就不能走了……”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”佘梦把脸埋进手心里，发出一声闷闷的、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惨叫。他在原地转了两圈，尾巴甩得像风车，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，幸亏在毯子上没碎。他蹲下来捡茶杯，蹲到一半又站起来。

“他自己蠢。是他自己蠢。是他自己蠢。”他念了三遍，然后拉开门，跑了出去。

长廊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。佘梦跑得很快，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他的白发飘在身后，衣摆拖在地上，好几次差点踩到，但他没停。他跑过花园，跑过拱门，跑过后院那棵老槐树。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，从他身上飞快地掠过去，像一道道白色的闪电。后门开着，门缝里透出暖泉的水光，银白色的，在月光下像一面被揉皱了的镜子。他从门缝里挤出去，站住了。

暖泉边，镇妄跪得安静。

他的膝盖陷在碎石里，制服的下摆铺在地上，像一朵深色的花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，头微微低着，月光照在他侧脸上，照在他高出很多的颧骨和锋利的下颌线上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他的嘴角在动，眉毛也在动，一会儿扬起来，一会儿又皱下去，像一个正在脑子里上演一出大戏的人。他完全感受不到疼，他的脑子里在畅想，我带了好多新口味的罐罐，鸡肉味的、鱼肉味的、牛肉味的，还有我自己做的冻干，研究了三年才成功的，他肯定会喜欢。三山让我带的瓜子和营养剂。何清让我带的奶茶粉。陆离让我带的草莓。那些东西我塞了三箱，应该没被压坏吧。他跪在那里，嘴角一会儿弯起来，一会儿又压下去，表情丰富得不像一个跪在碎石上的人。

佘梦站在后门口，看着镇妄的背影，心里那团糟糟乱乱的东西忽然安静了一瞬。不是消失了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压住它的东西很轻，很薄，像一层纸，一捅就破。

悟世抱着胡十一从暖泉边走过来。胡十一已经化成了狐形，银白色的，毛茸茸的，蜷在悟世怀里，像一大团会呼吸的棉花糖。他的尾巴从悟世的手臂上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，尾巴尖时不时颤一下，像在做梦。他看见佘梦，浑身一激灵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了毛。他的耳朵竖起来，獠牙从唇边翻出来，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，在悟世的手臂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。他冲着佘梦身后的方向低吼——不是冲佘梦，是冲镇妄。毛炸得比佘梦还夸张。

悟世的手轻轻拂在胡十一的眼睛上。“嘘。”那只手很暖，很稳，像很多年前在庙里，拂过那只幼崽的眼睛一样。

胡十一的獠牙收回去了。他的耳朵趴下来，把脸埋进悟世的臂弯里，哼唧着舔了舔鼻子。他的尾巴垂下去了，不再甩了，安静地搭在悟世的手臂上，像一条终于找到港湾的船。

悟世抱着胡十一走到镇妄身侧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施主，看来是已经相信了。”

镇妄抬起头，看着悟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弯着的嘴角上，照在他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。“嗯，信。而且有把握。”

胡十一从悟世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，看了镇妄一眼，又飞快地缩回去。他不理解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，更不理解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默契。他只知道这个人在笑。跪在碎石上，膝盖硌得生疼，被妖王罚着跪一夜。他在笑。他笑得像个傻子。

悟世不再与镇妄多言，抱着胡十一离开了暖泉。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。

佘梦站在后门口。他看着镇妄的背影，深吸一口气，走了出去。脚步声踩在碎石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镇妄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了。他的小猫来了。

佘梦走到他身后，停下来，离他三步远。不远不近，刚好是他一伸手够不到的距离。“你到底来干什么的？”佘梦的声音很硬，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
镇妄转过头，仰着脸看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弯着的嘴角上，照在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。“来追你。”

佘梦的尾巴炸了。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我在认真问你。”

镇妄看着他。“我也没开玩笑。我在认真回答你。”

“你是不是有病啊镇妄！”佘梦的声音拔高了，连毛带尾巴都炸开了。

“没有。很健康。”镇妄的语气跟十年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会沉默，会回避，会把自己关起来。现在他不躲了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甚至带着一点——得意。

佘梦被噎住了。他张着嘴，看着镇妄那张脸，那张他以为时间会冲淡、但一看见就知道自己白费了十年力气的脸。

“我是这意思吗！”佘梦捂着额头，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按着，“你先起来，别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