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妹妹扭头看见了她,脸色蓦地变得灰白,“宁姐,阁主刚才跟大家说,你的任务得亲自找他去领。不在二楼,在六楼。”
六楼是杀手阁的顶楼,阁主在那里办公,若无特令,一般人不得靠近。
但念戈不是一般人,她与阁主是发小。同僚怕他惧他,她可不怕。
不过这次情况特殊。
在六楼领来的任务,基本没人能完成,反而会把杀手自己的命给坑进去。
念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妹妹的肩,又分给她一条鱼:“我没事,不要担心。”
在小妹妹表示“自求多福”的目光里,她上了楼。
“小郎君如今换了地方,容貌虽说长开了些,还能认出原本模样。加冠之前,依旧要谨慎,尽量避免抛头露面。但该读的书不能落下,要请的先生也得好好挑选一番。”
与季随春打好关系,是必要之事。
如何让他感觉自己备受尊重,所有人都在为他竭尽心力筹谋大业;又如何让他消除对她的忌惮猜疑,与她亲密无间……
“你,你怎么会死呢?”宁念戈哑然。
聂照对她抓不住重点十分恼火,此事难道重点在他会不会死上吗?
“对,我会死,也许死在明天,明年,后天,后年,我左不过要死近几年,这人世间的一切早就令我厌烦至极。”他说完后,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,没想到会把心里话说出来。
他说了这番话,自觉示弱,又不好再跟她吵什么,转了身,再次背对她了。
总归他若是死了,饿死的是宁念戈,不是他,他到时早就高高兴兴和家人在地府中团聚。他的亲人都死绝了,仇人也死绝了,了无牵挂,这日子不就这么过吗,看他什么时候过够了,思念难敌,脖子一抹就解脱了。
宁念戈听到他说不想活了,心里先是一片茫然,她想不通三哥明明整日看着笑嘻嘻,十分洒脱的人,怎么会有这种心思,随即想到他住在破房子里不多加修缮,不攒钱,在树上一躺就是一天,这可不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活法儿吗?
她急得泪眼汪汪抱住树,想往上爬,但爬不上去,只能大喊;“我去!三哥你别死!”
该说不说,还真挺费心思的。
宁念戈已经很久没和季随春好好打交道了。面对这正在成长的少年郎,难免有几分生疏。
但她很好地掩盖了这种生疏,像以前那样,握住季随春的手,笑着替他谋划将来。
“虽然不方便外出,写文章却不受限制。遇着什么大事,写篇金玉之言,流传出去,季小郎君的名字便也能被人口口相传。别人不知你在望梅坞,只知你四处游学增长见识,偶有篇章流落坊间,合情合理。”
季随春微笑道:“好,我会努力。”
各自散去后,宁念戈回房梳洗,披着外衫给吴县故人写信。宁沃桑从暗门过来,帮忙拢住她潮湿滴水的头发,低声道:“过两日我去夔山看看。”
“爱去不去,你不是说自己做不来吗?现下又做得来了?”聂照还是不理她。
“我,我我我,我不识字,我做不来……”宁念戈赶紧解释。
她说完,一时间四周都静止了似的,唯有天上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格外清晰,过了许久,聂照才恍恍惚惚问:“什么?”
“我,我不识字啊,三哥。”宁念戈重复,依旧眼巴巴望着他,她心里搜肠刮肚地想好话哄他,“三哥,我,我知道你,你对我好……”
聂照脑子里灵光一闪,打断问:“你数数能数到几?”
宁念戈向他举起一只手,不多不少:“五。”
宁念戈立即道:“我也要去。”
宁沃桑却不同意。
“我们并不知晓那些人是否还在夔山,想要找到他们,恐怕要费很多时日。过了这么多年,他们如今的想法,我也无从得知,遇见了难免有风险。你先在这里待着,我去一趟,能把人带回来是最好的,带不回来你也不要失望。”
宁沃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。
既已做了决定,宁念戈也不再坚持,嘱咐对方注意安全。
他沉痛闭上眼睛,叹息一声倒回去,怪不得,她数鸟每次数到五就重新来过。聂照此时心里有许多骂人的话,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起,最后只化为一句:“他娘的,”他又问,“你那三从四德不是背得挺熟吗?不识字怎么学的?”
宁念戈老实回答:“我,我一句一句,跟着,跟着她们背的。”
“会写自己名字吗?”他不死心。
宁念戈老实摇头。
“会写一到五的数字吗?”
宁念戈想了想,在地上写个歪歪扭扭的“一”然后向他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