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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（第1页）

为了婚事，贺正麒终究还是踏入了那座他最不愿意踏入的地方，贺家老宅。

朱漆大门斑驳陆离，门环上的铜锈泛着青绿，这宅子老得只剩下腐朽的气息。贺正麒站在门前片刻才抬步跨过门槛。他没有去正堂拜见祖母，也没有去方姨娘的院子问安，径直穿过曲折的回廊，往姐姐贺紫兰的院子走去。

贺紫兰一向身体不好，风一吹便病，稍微劳累一点就要躺上好几天。对于弟弟的婚事，她能帮上的忙实在有限。贺正麒还没来得及见到姐姐的面，便在回廊的拐角处遇上了贺老太太。

她像一尊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，拄着紫檀木拐杖，看贺正麒得眼光不像是在看自家孙儿，倒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。她上下打量着他，嘴角向下撇着，皱纹里满是厌恶。

“听说你得了一个新宅子？”贺老太太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你打算在那儿娶媳妇不回老宅？谁同意了？谁允许了？你竟敢私自做主？我看你是把家里的规矩没放在眼里。你还记不记得你姓什么？”她说着，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贺正麒也冷冷地看着贺老太太，眼睛里同样没有半分温情：“规矩是什么东西？我姓贺又怎么样？贺家的规矩我向来不会放在眼里。小时候我都不听你们的，现在还想怎么着？”

贺老太太被噎得脸色发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她骂道：“真是个白眼狼！我把你和你姐姐拉扯大，你就这么回报我们？娶媳妇儿竟敢不在家里操办，都不跟长辈回禀一声，竟敢不应经过长辈的允许，自己私自做主婚姻大事？谁给你的胆子？”

贺正麒冷笑一声：“这个宅子是陛下赐的。既然是新的，那就做新房使用。我想做什么，不需要经过你们。从小到大，你就没有给过我一个好脸。既然没拿我当孙儿，我为什么要拿你当祖母？”

“不孝的混账东西！”贺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，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，青砖几乎要被顿碎，“这些话你敢在陛下面前直接说吗？”

贺正麒神色不变：“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我和家里关系不好吗？不然他为什么要给我赐宅子呢？”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让贺老太太一时语塞。其实，皇帝赐他宅邸，只是嘉奖军功，并非知道他与家中不睦才特意赐宅让他分居——这世道，终究是以孝道为大的。但贺正麒此刻说出来，贺老太太却无从分辨，只能将信将疑地瞪着他。

贺老太太阴狠地问道：“这么说，以后你也是不打算让你媳妇儿好好孝敬我们了？”

贺正麒毫不避让：“那是自然。连我都不打算孝敬你们，她何必呢？”

这话过于直白，贺老太太一时间差点岔了气。

“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摆什么长辈的架子，也不要在我媳妇儿面前摆什么婆婆奶奶的架子。”贺正麒像是在宣判而不是在商量，“你也知道她是什么身份，轮不到你们在她面前摆架子。那些折腾儿媳妇的伎俩，什么站规矩，端茶递水，都给我收起来吧。我们婚后不会住在一起。她对你们孝敬不上，你们既没养她，也没生她，孝敬什么？”

他目光愈发冷厉：“哪怕是我，你们所谓的生养之恩在我这里也什么都不是。我既没求你们生我，你们也没有好好养我。从小到大，你们怎么对我的，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十岁那年我就进宫了，也不是你们养的。所谓的祖孙情、母子情，更是一个笑话。我对这个家，也就还有一些姐弟之情。往后没有必要再在我面前说什么‘不孝’之类的大话。还有，管好你们娘家人，少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。”

一大串话如同连珠炮，气得贺老太太几乎背过气去。她喘着粗气，咬牙切齿地诅咒道：“你以为四皇子做太子做定了？是将来的皇帝？你有了他撑腰，是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。你可别打错了算盘。从本朝开国以来，有几个是真正太子顺利继位的，你自己好好算算，别到时一场空。”

贺正麒不想再多说什么：“看在我就快成婚的份上，你今天说的这些对四皇子的大不敬之词，我就不往外传了。”说完，他转身朝外走去，头也不回地说道，“我去见姐姐，不劳祖母相送。”

刚走到院子的大门口，就看到贺紫兰一个人站在那里，一袭素色衣裙，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。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贺正麒，欲言又止。

贺正麒走向贺紫兰：“姐，我们去小池塘边坐坐吧。”

贺紫兰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两人并肩走着，穿过一条青砖甬道，两旁是老旧的院墙，墙上爬满了枯藤。贺紫兰低声说道：“你何必跟祖母硬碰硬呢？她就那样，当没听到就行，不然这日子怎么过？”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疲惫，这话已经说过无数遍。

贺正麒摇摇头，语气坚决：“我为什么要忍让她？小的时候已经受了她够多的苦难。现在没必要再忍了。”他说着，目光落在前方那一池碧水上，池边几株残荷在风中摇曳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贺紫兰她至今也想不明白，为什么祖母和母亲对弟弟那么狠心。小小孩童才四五岁，正是最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纪，可祖母贺母亲对她不是打就是骂，甚至罚跪雪地也是常事。罚跪在祠堂里挨饿，那都算是很轻的处罚。要放在别人家，这样的遗腹子加唯一的男丁，谁家不得供起来？为什么他们家这么奇怪？这个问题，她想了一二十年，始终没有答案。

贺老太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，看着贺正麒离去的背影，浑浊的老眼幽冷可怖。她突然喃喃自语：“你给我等着，等我走的那天，我让你们谁都不好过。”

想到这里，贺老太太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。心里闷了二十年的秘密，她绝对不会带进棺材。

池塘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贺正麒扶着贺紫兰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，自己也在旁边落座。他望着那池残荷，沉默了片刻，开口说道：“等到我成婚后，姐姐随我去那边住吧。别住在这里了，住在这里与你养病不宜。你看看这里的氛围，死气沉沉，极度压抑，跟古墓似的。”他目光扫过四周，那些陈旧的门窗、斑驳的墙壁、沉默的仆从，无一处有生气。

贺紫兰苦笑一下：“我是不敢去提，到时候再看吧。”

贺正麒对姐姐也颇为忧虑。年过二十了，至今没有合适的婚事。且不说身体不好这一点就让很多合适的好人家退缩，谁家愿意娶一个药罐子回去？就看着家里的家风，旁人也会觉得这样的环境养出来的女儿，心态会有问题，又退避三舍。偶尔有一些看中贺家财产的上门提亲，可这样的人家也不放心让贺紫兰进去。

贺紫兰试探的问道：“你要去见母亲吗？”她说的是方姨娘。

贺正麒答得干脆，没有一丝犹豫：“不去。”冷硬决绝的两个字。

贺紫兰叹气比先前更深、更长。弟弟和母亲向来冷战，两个人见了面不说一句话，就像不认识对方一般。那样的场面，她也见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