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承县,向西南三十里便见晖州界碑。
通往承县的大路弯弯绕绕,因是官道,沿途哨卡不绝,每过一关便多剥一层皮,十车青盐运来只能赚到七车的利润,因此,偶会有些不太熟悉附近情况的行商动上歪心思。
日头偏西,两座矮丘间的碎石小道上,一支商队正埋头赶路。
两匹黄骠马在前头探路,马上骑手一高一壮,皆是挎刀的短打劲装,正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山丘。
两人之后是几辆骡车,车上装满了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。
每辆骡车左右都跟一名年轻镖师,殿后的则是名背弓的老手。
被镖师们围在中间的几名布商打扮的男子,为首之人圆头胖脸,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算着时间。
他便是此行的东家,为了不被哨卡剥削,特地托人寻到了这条人迹罕至的小径,算上雇镖的钱也远比走官道划算得多,而且路短还能早到。
骡蹄磕着道上碎石的沙沙声和车板上晃荡的嘎吱声不停响着。
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刺蓬的矮丘越来越近,几名老练的镖师的眉头始终蹙着。
虽然是第一次走这条道,但以往的经验正不断带来直觉的警惕。
忽然,殿后的镖师忽然瞪了瞪眼。
他把弓从鞍侧摘下,膝盖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,往前赶了几步,目光瞥向右侧丘顶,随即缓缓搭箭。
下一刻,拉弓,瞄准——
嗖!
一支箭矢率先发射而来,射入他胯下的马腹中。
马儿嘶鸣一声,便轰然倒下,他猝不及防地被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碎石地上,右肩着地发出一声闷响,弓箭随之也脱了手!
“不好,有埋伏——!”
“杀——!”
喊杀声如同惊雷乍响,左侧坡上先跳出一个双手持斧、八九尺高的大汉,从坡上径直冲来,两三息间便冲至一名年轻镖师面前,不等其拔出腰刀便一斧挥来!
嗤——!
镖师神情剧变,便觉腰侧一凉,低头去看,斧刃已然嵌入左肋寸深。
“杀!”大汉呼喊着跃起又一斧劈向他的颈侧。
与此同时,阵阵马蹄声紧随其后地从右侧的坡上冲下来,镖师一行顿时大惊失色!
胖商人这才反应过来,惊恐看去,便见镖师的头颅斜飞出去,一道鲜红的热血噗嗤地从碗口大的脖颈断口喷向道旁的石子滩。
“啊!啊!!!”
马匪来了——
“哈哈——!”
“来——货——喽——!”
“杀!!!”
马匪阵型当然并不整齐,甚至有些散乱,可当头一个马匪冲到镖师跟前挨了一刀之后,第二个紧跟着便贴上来补位,与此同时又会有几名马匪从侧翼绕来,其中一人反手一刀捅进了一个镖师的后腰,入肉寸许,手腕一拧,然后横着往外一拉!
嗤——!
人仰马翻,肉绽肠飞。
十来个镖师与二三十马匪缠斗一起,呼喊声、厮杀声在小径熊熊燃烧着。
四周尽是冰冷的刀光闪烁,血肉与断肢横飞,令人作呕的铁腥味直窜脑门。
鲜血溅落在东家白白胖胖的脸蛋上,感受到那温热黏腻的触感如蠕动的蛆虫般向颈间滑落,他战栗着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,令周围的同行商贩在惊骇的同时也加深了心底的绝望。
若要说修罗场,此时此刻的此地对他们来说便是不折不扣的修罗场。
可若如此景象便能算修罗场的话,当今的人世间大约便处处是炼狱了。
在这可预料的人生最后一刻,他们抱在一起哭爹喊娘,而非求神拜佛。
因为此刻会在天上俯视他们的只会是盘旋的秃鹫,绝无什么神仙大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