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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铺子在路边人在路在(第2页)

“阿圆,你把铺子开好了。你阿爸看到了。他在天上看著,他说,阿圆比我强。”

陈阿圆蹲在那里,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,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没有哽咽,就那么静静地、慢慢地、从眼角溢出来,顺著脸颊往下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没有去擦,就让眼泪流著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,滴在夯土地上,滴在家兴用粉笔画的那辆汽车上,滴在汽车的方向盘上。方向盘被她的一滴眼泪洇湿了,粉笔的痕跡模糊了,方向盘变成了一团白色的、圆圆的、像月亮一样的东西。

月亮下面,是一双握在一起的手。

一只是苏阿梅的,乾枯的、关节肿大的、指甲长长的、灰灰白白的手。一只是陈阿圆的,粗糙的、被茶叶汁液染黄的、布满老茧和伤疤、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的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棵在地底下长在一起的树根,分不清哪条是谁的。

初一那天没有客人。承天巷里的老街坊们都忙著走亲戚、拜年、吃酒席,没有人来买金枣。陈阿圆难得清閒一天,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,手里拿著那本翻烂了的《日用杂字》,一页一页地翻著。书页已经卷了边,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字跡模糊了,但那些字还在那里,在纸里面、被纸包著。你用手摸上去,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留在纸上的凹痕,像盲文,像一条条被压扁了的路。

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看著吴先生写的那两行字:

“人情练达即文章,世事洞明皆学问。”

她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慢慢地划过去,一笔一划,从“人”划到“问”。她的手指在“学”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,那个字的笔画很多,挤在一起,像一群人挤在一辆没有座位的公交车里。她闭上了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吴先生的样子——留著山羊鬍,穿长衫,走路的时候背著手,像一只踱步的鹅。他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前面,看著七岁的她踮著脚尖摆金枣,说了一句“这个女囡眼睛亮,可惜了”。

她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可惜。现在知道了。可惜就是你想做的事,没有做成;你想走的路,没有走完;你想跟一个人说的话,没有说出口。可惜就是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,走了三年,腿瘸了,耳朵聋了,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好字。可惜就是苏阿梅从十六岁嫁给陈远水,伺候了他一辈子,他走了,她一个人留在永春,住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,坐在床沿上,看著窗外,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。可惜就是她陈阿圆,七岁站柜檯,十六岁出嫁,生了三个孩子,开了两个铺子,做了几十年金枣,她的手被茶叶汁液染黄了,洗不掉,永远都是黄的。

但她不后悔。

后悔了就不是她了。

她睁开眼睛,把书合上,放回柜檯下面的抽屉里。

初四那天,陈家铺子开门了。

门板一块一块地被卸下来,靠在墙边。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涌进铺子里,涌到货架上,涌到柜檯上,涌到每一只罈子、每一只碗、每一颗金枣上。铺子里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著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群没有翅膀的虫子在空气里游泳。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,把金枣一颗一颗地从罈子里捡出来,摆在粗陶碗里。金枣金黄金黄的,在阳光下透亮,像一颗颗缩小的太阳。

第一个客人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。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,胸口別著一枚国徽,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。他走进铺子的时候,家安正在门口扫鞭炮碎屑,把碎屑扫成一堆,用簸箕收走。

“老板,金枣怎么卖?”

家安放下扫帚,走进铺子,站在柜檯后面。“一分钱一颗,两分钱三颗。”

“来两毛钱的。”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,放在柜檯上。

家安从粗陶碗里数了三十颗金枣,用报纸包了,递给他。男人接过纸包,没有走,站在那里,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,看了看墙上的扁担,看了看柜檯后面站著的陈阿圆和陈家寧。

“你们这家铺子,开了多久了?”

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我阿爸开的。一九六几年关了。一九七八年重新开的。”

“你阿爸是哪里人?”

“泉州人。年轻时候在缅甸做生意,后来回来了。”

男人点了点头。“我阿爸也是缅甸回来的。他是远征军的,打日本人,后来留在缅甸,没有回来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又放回去了。“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,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我阿妈说他长得像我。我每次照镜子,就当成是在看他。”他走了。
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,由近及远,消失在了巷口。

陈阿圆站在那里,看著那个男人的背影。他的背影瘦瘦的,肩膀窄窄的,走路的时候微微弯著腰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。她看著那个背影,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巷口。

她想,这个人的阿爸,陈远水认识吗?在缅甸的时候,他们在同一条街上走过吗?在滇缅公路上,他们擦肩而过过吗?在大雨倾盆的夜晚,他们在同一个破庙里躲过雨吗?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些从缅甸回来的人,那些没有从缅甸回来的人,那些回来了又走了的人,他们的路都在这根扁担上。扁担挑过他们,他们没有见过扁担。但扁担见过他们。扁担记得他们。

一九八一年三月,家寧在泉州一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。

全班四十八人,她排名第十五。不算好,也不算差,不好不坏,不前不后。林国栋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,用磁铁压著,全班同学都挤过去看。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,有人面无表情地走了。家寧站在人群外面,没有挤过去。她等人都散了,才走到黑板前面,看了看那张成绩单。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,前面有十四个人,后面有三十三个人。她的语文成绩是全班第一,作文得了满分。数学勉强及格,英语刚刚及格。

她站在那里,把那张成绩单看了一遍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帐簿,翻到空白页,写下了一行字:

“一九八一年三月,期中考试。语文第一,数学刚及格。要继续努力。”

她把帐簿合上,放回书包里。

放学后,她没有回宿舍,走出校门,往承天巷的方向走。天已经快黑了,中山路上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不慌不忙,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、知道怎么去、不著急、也不停下的人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到了一辆车。

不是林清石那辆蓝色的、漆掉了一块一块的、挡风玻璃上贴著胶带的旧货车。是一辆新的车。白色的,车头很方正,保险槓鋥亮,挡风玻璃乾乾净净的,没有胶带,没有裂缝,没有划痕。车斗是蓝色的,上面盖著一块崭新的帆布,帆布是军绿色的,四角用麻绳扎紧,麻绳是新的,白白的,像刚从麻厂里拿出来的。

她站在那里,看著那辆车。它停在哪里,哪里就不一样了。承天巷还是承天巷,青石板还是青石板,青苔还是青苔,但那辆车停在那里,整条巷子都变了。像一个人换了一件新衣裳,还是那个人,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。她走过去,伸出手,摸了摸车头的保险槓。保险槓是亮的,冷的,滑的,手指摸上去,像摸到了一块冰。

“好看吗?”

家安从车后面探出头来。他蹲在地上,正在检查后轮胎的气压,用手指按了按轮胎,又用脚踢了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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