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出手,把他嘴角那缕花白的头髮拨到耳后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走进灶间。苏阿梅正在灶台边切菜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陈阿圆的脸,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,哐当一声。
“阿圆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阿圆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,眼睛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但她没有哭。她看著母亲,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、布满皱纹的脸、沾著菜汁的手,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阿母,阿爸睡著了。”
苏阿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碎了,是塌了。像一座建了很久的房子,墙一点一点地裂开,梁一根一根地断掉,屋顶慢慢地、慢慢地塌了下来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但她整个人塌了下去,顺著灶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,两只手捂住脸,手指缝里渗出了泪水。
林清石从外面衝进来,手里还抱著刚从作坊里搬出来的一坛醃茶叶。他看见苏阿梅坐在地上哭,看见陈阿圆站在那里发抖,看见家安和家寧站在灶间门口不知所措地看著这一切,看见家兴在里屋的床上睡著了,什么都不知道,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了。
他放下罈子,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。
陈远水坐在那里,闭著眼睛,嘴角微微翘著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小小的,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。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著桃花的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林清石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没有起来。
他就那么弯著腰,把头低到膝盖以下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。
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,走到石凳前,蹲下来,把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。手已经凉透了,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,是安静的凉,是一种什么都不会再打扰到他的凉。
她握著他的手,低著头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阿公闭著眼睛、嘴角翘著的样子,小声地问了一句:“阿母,阿公睡著了吗?”
陈阿圆没有回答。
家安等了一会儿,又问道:“阿公什么时候醒?”
陈阿圆还是没有回答。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,贴著,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四岁那年,父亲把她放进箩筐里,说“你乖,看著弟弟的梦”,她真的趴在箩筐边上,盯著弟弟的梦,盯了一整夜。想起七岁那年,她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,父亲说“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,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,都是日子”。想起十二岁那年,父亲说“你比你阿爸强”,然后把陈家铺子交给她。想起十六岁那年,她出嫁了,父亲站在人群后面,手插在裤兜里,眼睛一直看著她。想起那根扁担,那把梳子,那碗面线,那枚从缅甸带回来的、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。不是对她说的,是对家兴说的。家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,他动了动嘴唇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她现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。
他说的是:没事。
一辈子,就这两个字。从缅甸到泉州,从泉州到永春,从十六岁到六十岁,从青丝到白髮,从健步如飞到拄著竹竿步履蹣跚。他这一辈子,无论遇到什么事,都是这两个字。
没事。
她把父亲的手贴在脸上,眼泪终於流了下来。
不是哭,是流。像春天的雪水从山上流下来,无声无息的,沿著山沟,沿著石缝,沿著一切可以流下去的地方,慢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往下流。
她流了很久。
流到没有眼泪可以流了,她鬆开父亲的手,站起来,走进屋里,拿出一条乾净的毛巾,蘸了温水,回到石凳前。她蹲下来,轻轻地、仔细地擦著父亲的脸。从他的额头开始,擦过眉毛,擦过眼睛,擦过鼻子,擦过嘴巴,擦过下巴,擦过脖子。她擦得很慢,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、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。
她擦完了,把毛巾放在一边,伸出手,把父亲嘴角那缕花白的头髮又拨了拨,拨到耳后,別好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过身,走进灶间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清石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林清石直起腰,看著她。
“去镇上,给阿爸买一副棺材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走进了灶间。
门帘落下来,遮住了她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