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不用,你今天是新娘子,坐著就好。”
“坐著也是坐著,”陈阿圆已经挽起了袖子,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间,“我帮你切菜。”
林母看著她利索地拿起菜刀,咔嚓咔嚓地把一把青菜切得整整齐齐,动作乾净得像做了十几年饭。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大半——这个儿媳妇,不是那种娇气的人。
林清石站在灶间门口,看著他母亲和他媳妇並肩站在灶台前,一个切菜一个烧火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他又手足无措了,不知道该进去帮忙还是该退出去。站了一会儿,他阿爸在院子里喊他:“清石!发什么呆?去搬桌子!”
“哦!来了!”他转身跑了。
婚礼很简单。
没有花轿,没有嗩吶,没有流水席。院子里摆了三桌,一桌请的是林家的长辈,一桌请的是村里的邻居,一桌坐的是自家人。菜是林母和两个女儿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的:红烧肉、清燉鸡、炒青菜、炸豆腐、一锅老鸭汤。没有大鱼大肉,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,每道菜都热乎乎的。
陈阿圆没有上桌。她跟著林母在灶间里忙前忙后,端菜、添饭、倒茶,比谁都利索。来吃酒的婶子们悄悄议论:“这个新娘子,能干活。”
到了晚上,客人散了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碗筷堆了一盆,桌子上洒了酒水和汤汁,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鞭炮碎屑。林母要收拾,陈阿圆拦住了她。
“阿母,你忙了一天了,去歇著吧。我来。”
林母还想说什么,陈阿圆已经端起了那盆碗筷,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水缸边。她蹲下来,舀了一瓢水,开始洗碗。秋天的井水已经很凉了,她的手指泡在水里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但她洗碗洗得很认真,一只一只地洗,洗完了用清水过一遍,再一只一只地摞好放在灶台上。
林清石站在灶间门口,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她弯著的背脊上,照在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。她洗完了碗,又开始擦桌子,擦完了桌子又开始扫地。她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,连角落里的瓜子壳都扫走了。
她直起腰来的时候,看见林清石站在那里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说。
“看你。”林清石说。
这次他没有脸红,也没有结巴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是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。
陈阿圆被他的直接嚇了一跳。她低下头,把手在围裙上擦乾,然后走进灶间,把围裙解下来,掛在墙上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著灶膛里还亮著的余烬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清石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嫁给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链条要是再断了,我不能马上去给你修了。从永春到泉州,四十里路呢。”
林清石笑了一下。“我会修了。你修过一次,我就学会了。”
陈阿圆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从灶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被月亮照得发白,但眼睛是亮的,很亮很亮,像是山里头那种清泉,安安静静地看著她。
陈阿圆忽然想起四岁那年,被父亲挑在箩筐里,从缅甸一路往东走。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要走多久,但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——和今晚的一样,又白又亮,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块磨平的石头。
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她也不怕。
新婚第三天,按规矩要回门。
林清石一大早就把自行车推出来,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链条。他又给链条上了油,把轮胎打足了气,检查了剎车,確定没问题了,才让陈阿圆坐上来。
陈阿圆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抓著车座下面,一只手抱著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林母准备好的回门礼:一坛永春老醋、一罐自己醃的咸菜、还有一块猪腿肉,用草绳扎著。
“坐好了?”林清石问。
“好了。”
自行车沿著古道上路了。秋天的风迎面吹来,带著稻穀成熟的气息和野草枯黄的味道。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,像剃过的头髮。远处的山还是绿的,但那种绿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浓得发黑,而是淡淡的、透亮的,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。
陈阿圆坐在后座上,看著山,看著天,看著林清石微微弯著的背。他的背上有一块汗渍,从领口一直湿到肩胛骨。这件藏青色的新衣裳才穿了三天,他已经洗过一次了,洗得有点发白,但洗得很乾净,连领口的污渍都搓掉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腰间的衣裳。
林清石的腰挺了一下。
“別乱动,”他说,“会摔。”
陈阿圆没听他的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角。不是搂著,只是捏著一点点布料,轻轻的,像是怕把布料捏皱了。
林清石没有再说话。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,慢得像是在散步。古道上没有別的人,只有他们俩和一只在路上慢悠悠散步的老母鸡。林清石按了按车铃,叮噹一声,老母鸡不情不愿地让到路边。
到陈家铺子的时候,陈远水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著烟。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蹲在灶间门口,而是坐在台阶上,面朝著路的方向。他的烟抽了一半,菸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