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监房里流行起"讲故事"。
让李平阳讲他当支书时的"威风事"。不讲,就没水喝。
他讲了一次如何"巧妙"地截留救济粮,刀疤脸就让他喝一口自己的洗脚水。洗脚水里也有故事—
—那是刀疤脸专门从刘兵生老家村里捎来的土,说是"让代支书尝尝老家的味道"。
每讲完一件,他就得"体验"一次被他伤害过的人的经历。喝尿、吃土、跪玻璃渣、闻狐臭……这些,
不是虐待,是"情景教学"。
第七天,他收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寄件人,只写着"7843收"。他颤抖着拆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回城申请表,上面盖着他当年的"不予批准"章,申请表纸边缘已碎,还同具一封信,碳素笔写的。字迹力透纸背,或颤抖,或
如刀刻
信写道——
“李平阳:
没叫错吧?毕竟对你而言——
这人间既无"李代支书",更不会有"李支书"了。
"罪恶滔天,罄竹难书",用在你身上,只怕还轻了。
听说只判了你五年?
少了——因你所犯下的罪行,自己怕也数不清:蹂躏过的知青,除我之外,还有刘爱玲、张丽等;有夫之妇梦芹、陈寡妇,乃至幼女某某……;盗窃生产大队粮仓;为权柄出卖亲女儿、亲侄女;更有你元配之死——虽成谜案,可天日昭昭,人心如镜,谁都明白怎么回事!“
读到这儿,李平阳浑身一紧,鸡皮疙瘩骤起,打了个冷颤,像偷鸡的黄鼠狼似的,贼眼四望了一
下。
“多了——因你罪孽深重,以为瞒得过天下人,实则路人皆知。五年,如何抵得了这许多血债?我虽身在军营学校,与丈夫恩爱相守,但每念及你这畜生,恨意便噬心蚀骨,恨不能啖你肉、饮你血,替天下受害者讨还公道。
够了!以你之罪行,自己当最清楚。对我、对众多受害者、对这片土地造成的伤害,五年刑期岂能抵偿万一?
如今你身陷囹圄,真是——
苍生之幸!天理昭彰!
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!
这便叫:让你也尝尝,"永远批不下来"的滋味。
这便叫:多行不义,必自毙。
这便叫:人在做,天在看,别把天下人作猴耍!
惟愿你在铁窗之内终得醒悟,余生赎罪!
谢荣华书。”
李平阳盯着那枚公章的印影,印油经年月久,早已氧化成暗褐色,活像一滩干涸的血。
他忽然将纸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
纸浆混着墨臭,口感很像当年他半夜偷吃救济粮时,混在米糠里的老鼠屎和蟑螂腿的口感。
他瘫坐在地,许久没得动弹。
那一刻他明白了:报应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慢性的,是让你活着,一天一天地服毒,而毒都是自己当年配好的。
刀疤脸看着他吃完纸,点点头:"规矩如此。攒够十年的不予批准,自然会收到第二张表。李平阳笑了,笑出一串鼻涕泡。他想起睡在谢荣华身上时,也是这么笑的。这才知道,原来有些债,是用时间算的。十年一笔,利滚利,永不销账。
路过哨塔时,塔顶武警拉枪栓,"咔哒"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