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嘛。我们最重视这个,每个人都愿意有尊严地死。当然每个人的要求都不同,我们尽量互相帮助。”
小袁和小青手挽着手站在屋前。屋顶上那些碗口大的金色喇叭花仍然开得十分热闹,像是在争先恐后地朝着蓝天吹喇叭呢。
“袁老师,这些花的花种到底是我们给您的,还是那位医生种下的?我见过他在您的屋门口忙碌。”
“也许二者都是吧,你看呢?”
“嗯,有道理。袁老师,我后天要远行了,我是来告别的。我是去西边的一个边远县城,同我爱人一块去。”
“啊,你就有爱人了!恭喜!”小袁吓了一跳。
“我们现在还不会结婚。我喜欢他那个县城。走在他那个县城的街上,可以看到真正的狼,很英武的那种,它们同人们生活在一起。”
“你会带去一些植物种子吗?”
“不会,那边植物的种类繁多。再说,如果植物真的想迁移的话,它们总有办法的。”
小袁紧紧地抱了抱小青。她太喜欢这个女孩了,舍不得她走。
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心中涌出无限的伤感。在她的伤感中又有种欣喜—她的学生满怀信心地走向了新生活。就在刚才一瞬间,她窗台上的水仙花一共开了七朵,开成一个小圆圈。它们在跳圆舞。小袁心中一亮,她感到刘医生今天夜里一定会来。他会先去白胡子老头家,然后来她这里。她看见镜子里面的那张脸变得很美丽了。所有的人,所有的事都在促成着她和刘医生,这就是这里的风俗吗?小袁向来特立独行,从未经历过这种类型的爱情。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,她应该是不会失败的。大约在这种地方,失败是不容许的。她注意观察过,她的结论是,巢县的每一位居民都是成功者。这个不起眼的城市沸腾着何等的活力啊!
隔壁的小朱老师从外面回来了,她也看见了小青。
“我一点都不为小青担心。”小朱老师对小袁说,“两年前,这个女孩在巢山的山洞里同华南虎待在一块呢。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成熟,真是个早慧的女孩!我们都认为她应该留在学校里当老师,但是她有更大的抱负,她目标远大。”
小袁回忆起小青的温馨和体贴,脸上显出失落的表情。
小朱老师安慰她说:
“即使她去了那边,我们还会时常得到她的消息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小袁问道。
“当然,这里是她的家乡啊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小袁回到屋里打扫卫生,因为她估计刘医生夜里会来。
她将全部家具擦拭了一遍,连窗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。当她兴冲冲地搞劳动时,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镜头。她和刘医生初遇那一回,在火车上,她从卧铺上起来,是清晨,刘医生还在对面酣睡,她一低头,看见刘医生的黑皮鞋紧紧地挨着她的旅游鞋放着。后来她就忘了这回事,因为她和他进入了热恋。而现在,热恋中发生的事全忘了,只有这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。真是一见定终身啊。可她当时为什么不知道?小袁知道自己没有小青那么大的勇气,可她还是来了啊。她回家了,这里也是她的家乡。多么不可思议,她竟然走了这么久才走到这里来,她竟然第二次才认出家乡的真面目。在她的生活中,冥冥之中发生过什么?
刘医生给朱老头送了药,陪他聊了一会儿最近发生的事,比如灭鼠运动之类,然后他就起身告辞了。他看了一下手表,是夜里一点二十分。
街上有一辆收垃圾的车开过去了。刘医生看见前方的邮筒旁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,是她。他仿佛记得同她有个约会,到底有没有?
“四十七年的等待不算太久吧?”小袁嘲弄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对我来说是四十九年呢。你看这个邮筒,我上小学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。巢县有句老话,所有的东西都要待到最后一刻。”
“我在近期内要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一看。主要是去听茶花女的歌剧,她没有多少日子了。你同意吗?”
“我非常想去。因为是茶花女造就了小袁啊。我对她心中充满了感激。我想,在你的城市,失眠者深夜在大街上来来往往,他们一定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谈论过你和我的事情。”
“确实很有可能。我们到了。你瞧,你种下的这些花儿!在这个时辰它们是沉默的,因为要说的事太多了。”
“我撒下种子时没料到它们会长成这么大的花朵,我以为是像指甲那么大的星星小花呢!”
“要不要拉上窗帘?”
“让窗户敞开吧。巢山可没有沉默,夜间是它的活跃期。”
“你的想法同我一样,即使离得那么远,茶花女的歌声也有可能从窗口飘进来的。我有点乡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