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他正回家去,他总是离校很晚。
“啊,袁老师!”他那明亮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,“您没去食堂吃饭?您心里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的学生们,他们……对我不满。”小袁吞吞吐吐地说。
钟老师笑起来,说:
“不会有事的,他们热爱您,我向您保证!我还听过您的课呢!您现在能同我走吗?我带您去一个地方,离这里不远。”
她随着他拐了几个弯,来到城郊接合部。那里有一排平房,一个水塘。他们绕过那个水塘,来到三棵古松所在之处。那是三棵参天大树,树底下有石桌和木椅,小袁班上的吕同学和林同学正一声不响地躺在木椅上,他们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中正在暗淡下去的光。两个男孩完全没有觉察到他们的老师正在观察他们。钟老师做了个手势,小袁跟随他离开。
“让我送您回家。”他说,“您在课堂上精力太集中了,您要容许您的学生走神。您可以试一试这个办法—加入那种集体的走神。您想想,那该会是多么美好的交流!我一点都不为您担心,您的学生爱您,我不是听过您的课吗?您就睡个好觉吧,一切正常。您瞧,您的花园里的花儿开了,这是好兆头。明天见!”
他走了。小袁吃惊地站在原地想不通:他是如何知道她的花园里的花儿开了的?
她绕到屋后,啊!那么多的郁金香,没经过发芽的阶段就直接长成了,花儿在最后的夕阳光线里美得令人心疼。这情景就像变魔术。想一想,她的确有十来天没注意她的后花园了,难道郁金香十来天就可以长成,开花?也许这是巢县特有的时间吧。心灵的时间用不着眼睛,难怪钟老师看见了花儿。
小袁心怀感激地蹲在郁金香旁边,她想,这是学生们对她的报答。虽然她并没给他们的心智带来很大的益处,但她的确爱他们,同他们在一块时总有新的发现。郁金香在晚风中轻轻点头,小袁透过花儿看到了一个朦胧的世界。此刻,她不再奢望立刻进入学生们的世界了,她可以等待,只要执着于一点……钟老师说得对,不用着急,一切都会好的,她还才刚刚开始呢!
她站起来时忽然感到自己饿了,于是打算去吃馄饨。
“袁老师,有一个人在打听您呢!”女店主笑盈盈地说。
“是谁啊?”
“是我的孩子的恩人—刘医生。”
“啊,他知道我来了?”
“他在您的工作调动上起了很大作用,我听见他同学校校长在我的店里议论这事,刘医生说您的专长应当在此地发挥。原来您还不知道?”
“我的确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“多么好的医生!多么孤单!”女店主朝小袁挤了挤眼。
小袁的脸红得发烧,她很少这样。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小袁走在安静的小街上,她想,同他的会面临近了。不知为什么,她并不十分激动,只是静静地体会着这件事的意义。她对自己的平和心境感到奇怪。莫非在短短的三个月里头,她已经变成巢县人了?却原来—但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!她不上这里来,还能上什么地方去?很可能四十多年里头,她一直向这个方向走,现在终于走到这里来了。如果没有刘医生,也会有别人来同她接头的吧。她再一次回忆同这位医生的邂逅,但一切都是模糊—场景换成了夜晚,人脸也变得斑驳了。小楼上那热烈的一夜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记忆了,除了那浓浓的干草药的味儿。小袁设想,如果主角换成了钟老师,那感觉一定会实在得多吧。小袁有些踌躇起来:她到底要不要同刘医生见面?她安慰自己说,同在一个小县城,不见面是不可能的。
“袁老师!”有人在暗处叫她。
是那位女店主,她追上了她。
“他是我孩子的恩人。”她气喘吁吁地说。
“谢谢您告诉我。我完全相信他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我也谢谢您。”她隐没在阴影之中不见了。
小袁回到家里。开了灯,一眼就看见窗台上的水仙花开花了,一共有三朵,像三位小姑娘一样。这是小青送给她的,小青真是一位多思的女孩。
当她终于熄了灯躺下时,她发现自己可以在黑暗中备课了。她的思维变得多么活跃,在想象中的课堂上,从未有过的那种交流终于发生了……后来她就睡着了,她的睡眠很深,她进入到了大河的河床里,走啊,走啊。有一个声音老在问她:“右边还是左边?您打定了主意没有?”
她已经打定了主意,她感到自己正在进入学生们的世界,可是水流得多么急啊,她差点要站不稳了,难道河面在刮大风?那个声音回答她说:“这里总是这样的。左边还是右边?”她是不可能站稳的,但她也不会跌倒。
出诊完最后一个病人,刘医生走进了一家叫“断桥”的饭馆。他是这家饭馆的常客。
他坐在那里,舒舒服服地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画。那镜框里是一只黄色的猫,眼神忧郁。也许因为太熟悉了的缘故,它经常出现在刘医生的脑海里。自从那次去过馄饨店,同女店主交谈了之后,刘医生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他是不会贸然去找小袁的,但他知道机会已经临近了。直到小袁来到巢县二中任教后,刘医生才真正明白过来,他所爱的人就是她,不是丹娘。这其中的道理他想不清,他只是感觉到,只有同小袁在一起,他才可以设想一种家庭生活。他同她是如此相像,但又如此不同。他死去的情欲又复活了。他跃跃欲试,他甚至设想同她组建一种新的家庭模式,半独立的那种。
刘医生两眼放光,心底泛起一阵阵**。突然,他听见画框里的那只黄猫叫了一声。怎么会有这种事?他站起来,向那猫儿走近。
“刘医生辛苦了啊。今年的气候风调雨顺。”那位大嫂在他背后说。
她麻利地摆上花生米和一壶绿茶,还有凉拌芹菜。
“店里养了几只猫?”刘医生问她。
“三只。黑色的母猫马上要生了。”
“这里真舒适。”刘医生笑了笑,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了。
这顿饭吃得很愉快。吃饭时,怀孕的母猫始终伏在他皮鞋上,将小兽特有的温暖一阵阵传到他身上,让他既感动又遐想联翩。在猫儿的氛围里,他对小袁的思念变得更加强烈了。那就像在黑夜的小巷中两人相对而行,全凭脚步声判断彼此的方位……
他走出饭馆时,看见老古站在自己的出租车旁向他举手招呼。
“刘医生,您在生活中遇到难题了吗?”老古大声说,“我愿为解决您的问题助一臂之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