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思乡说完这些就放开了金珠。
金珠发现她一直紧紧地皱着眉头。
驼背男人将她俩送到窑洞那里,就将车子掉头开走了。
两人相拥着进门后,龙思乡闻到一股浓浓的酸味,那大概是从墙上的涂料散发出来的。虽然光线很暗,龙思乡还是看得出房间是新装修的。她们先进到里面一间房,然后又进到更里面的一间房,再往里去又进到第三间房。第三间房有个门开着,可以看到更里面的第四间房,于是又走进去。龙思乡害怕起来,停住了脚步,站在那里打量光线暗淡的第四间房,分辨出了墙上微开的房门,那房门通往第五间房。
“天啊,”她轻轻地说,“你和你的驼哥要住在山肚里头吗?可山已经被铲平了。这是什么声音?”
“是穿山甲。现在已经没有山了,它们还是穿来穿去的,很疯狂的小动物。思乡,这里是沙发,你坐下吧。”
她们像往日那样相互搂着坐下来。龙思乡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第五间房。她看见一个细长的人影从那张门进来了,然后又出去(进去)了。这件事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颖感觉。她心中的焦虑慢慢消失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灯光灭了,只有第五间房门外的第六间房里有微弱的光透过来。
第六间房里传出隆隆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推磨。龙思乡很久没听到过这种手工磨的声音了,这声音让她缅怀久远年代的往事。她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感动着。金珠推了推她,要她到那间房里去看个究竟。
她们走到第六间房的门口时,那灯就黑掉了。
手工磨的声音还在响,一个男人在说话。
“金珠妹妹,你和你的客人想喝骨粉茶吗?我一会儿就好了。昨天下大雨,那些骨头全被水淋湿了。”
龙思乡感到有毛茸茸的东西在挨到她脸上来,她大叫一声,拽着金珠往回跑。她们回到最外面那间房。
从玻璃门向外望去,远方闪亮的星星和灯光融为一体,那真是振奋人心的景色。龙思乡记得来的时候是夜晚,可她此刻看到的却是黄昏。有人在附近用二胡拉“梁祝”,她听了后居然热泪滚滚。她仍然听得到身后手工磨的隆隆声,可是看到眼前的亮丽美景,心中的恐惧就消失了。
“思乡,我找到幸福了。”金珠说。
“我感觉到了,金珠!啊,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我们头上?我快乐得有点承受不住了,我想大哭!你看那天空里,那是金钱豹啊!”
她伏在金珠的肩头啜泣起来。
“喂,喂!不要这样伤感。下雨天的时候,你就会想起我来的。这个窑洞是我的休息地,我们已经走过了多远的路程啊!如果我们一直往里走,那头还有许多房间,许多推磨人,我从来没有数清过那些房间。我有时想起往事会失眠。只要我静下来,听着磨声就能入睡,那声音就像催眠曲。这一切都是驼哥一手操办的。起先他只是我的一个客户,后来我们相互钟情,于是一切都改变了!思乡,你看那金钱豹,它正在跑进‘鸳鸯楼’呢!多好的天气!我们是哪一年从纺织厂出来的,你还记得吗?我太幸福了,哪怕回忆过去那些可怕的日子心里也充满了幸福。这个宫殿一样的窑洞是驼哥用大半辈子的时间修出来的。有一回他领着我往里走,往里走,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,他说我们已经走了四分之一,问我还要不要走下去。我像你刚才一样害怕了,我就退了出来。从那以来,我又尝试了好多次,总是只走进外围这些房间就止步了。每间房里都有地铺,地铺上铺着软和的细叶香薷草,很好睡觉。今夜你愿意在这里睡吗?”
龙思乡倾听着金珠的话,她一直在思考这个窑洞的构造。有一瞬间,她似乎心中一亮,但立刻又变得黑蒙蒙的了。她审慎地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,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告诉金珠说,她很愿意在这里睡,可是她得回“鸳鸯楼”去找老永。她现在感觉到老永一定在那些黑房子里摸来摸去的,满心都是绝望。她既然做了老永的情人,就不应该让他失望,不然要后悔一辈子的。她很感谢金珠,因为金珠今夜让她学到了一种新的知识,这种知识使得她对她自己今后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信心。
她在窑洞门口同金珠告别,然后上了驼哥的车。
她坐在后座打瞌睡,忽然听到驼哥说话。
“纺纱厂的女工一生中恐怕要在车间里走多少万公里的路程吧?我修的窑洞,它的结构同你们的车间相似,功能却大不相同。”
“驼哥,我现在明白了,金珠是真的找到了幸福。能生活在驼哥这样的人身边,她是再也不会消沉了。”
在车身的前方出现了“鸳鸯楼”。那里一片节日的辉煌。龙思乡感到自己归心似箭。驼哥将车内的灯开启了几秒钟,龙思乡看见这个男人额头上深沟一般的皱纹。他的某个表情给龙思乡一种熟悉的印象。
“驼哥,老永真是你的表弟吗?”
“不,他是我的亲弟弟。”他不动声色地回答,“我那样对金珠说,是怕她追问一些事。那种事很难为情的。”
“什么事呢?可不可以告诉我?”
“当然可以,你是个坚强的女性,也很健康。是这样:我十二岁那年,我弟弟曾将我推到一口水井里头,因为他想独占那把漂亮的砍刀。那是用来砍柴的,外村的最好的铁匠打的。我摔坏了脊椎,却没有被淹死,你说怪不怪?”
“你恨他吗?”
“不恨。大家都为他难过。好多年里头,我们生怕他扛不住喝酒喝死了。如今他同你好上了,我们都放了心。他的运气真好。”
“你的运气也不错,驼哥。”
“是啊。金珠丝毫也不认为我是个残疾人。思乡小姐,你到了,你要多加保重啊。”
龙思乡下了车,走进那栋房子,从后面上了楼,坐在那张**。窗外亮晃晃的,到处是灯光,甚至还有几盏探照灯。她使劲想,还是想不出今天是个什么节日。她又回到这里来了,她看见面前的大木箱空空的,箱底摊放着老永的旧汗衫。此刻已是半夜,她抱着一个念头,那就是老永一定会出其不意地来到她身边。但是过了好久他还没来,她又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好笑。她到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喝了,又吃了些饼干。
她在房里走来走去,看着那些落在地板上的光波。她将自己想象成森林里的一头大象,一头内心很充实,性情稳重的母象。后来她走累了,就倒在**,设想着在光的海洋中游泳的喜悦。
第二天,老永还是没有来。龙思乡想,是不是他推测出我已经知道了他生活中的秘密,他受到了打击,就不来了?
中午时分,有一个孩童给她送来精致的中餐。她一把抓住企图溜走的小孩,她命令他说实话,不然就不放他走。
“您是问我爷爷的事吗?我爷爷到南方办业务去了,要办一个多月时间。他说如果您没离开,就天天给您送饭。”
“他是你的亲爷爷吗?”
“不是。这里的客人都由我送饭。爷爷说,你有情感问题,所以不能让那些羊进到你房里来。我把羊都赶走了,可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。”